第112章 瓦解

    八月十五日,丹霄殿内。

    杜河站在人群中,满目紫袍玉带。

    距离叛乱过去一月,结社率连同六十七人,被斩于西市口。对庞大的唐廷来说,这件事已经结束。

    但他很清楚,余波存在人心。

    “陛下,安东副都护王玄策,行贿河北道监察御史王敬银百两,丝绢十匹,为严正国法,臣请严惩。”

    御史正气凛然,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臣都不说话,安东是东国公地盘,王玄策都是他举荐的官,这时候开口赞同,等于和他撕破脸。

    长孙无忌没有顾忌,不阴不阳出声。

    “按唐律——行贿百两,当处绞刑。”

    众臣都没说话,唐律纸面森严,可实际执行,身份、人情、都考虑在内。只有无权无势百姓,才受律法约束。

    哪有四品副都护,因百两银绞的?

    赵国公这话里,多少带私人恩怨。

    李孝恭是安东大都护,虽然只是遥领,不过手下人出事,他必然要出头,闻言脸上露出笑意。

    “赵国公,话说严重了。”

    “安东数年安东,全赖王都护治理。当年陛下征安东,他在后方调度粮草,十余万大军,也没出过差错。”

    “岂能因百两银,就扼杀一员大臣?”

    李孝恭话说完,众臣频频点头。

    王玄策出身寒门,谁都不肯出声,不过李孝恭开口,自要卖个人情。

    “郡王言之有理。”

    “若判绞刑,太过严苛,不如训斥罚俸……”

    长孙无忌听着反对,丝毫没有气馁。

    “百两银是小事,可行贿御史,安东想隐瞒什么?臣只怕他们欺上瞒下,将来安东会出大祸。”

    群臣悚然一惊,识趣闭上嘴。

    两府离中枢四千里,位置非常敏感。朝廷要发令,最快也走一个月,是以两府军政,依都护府自理。

    就连财政赋税,也是都护府自留。

    毕竟来回损耗,户部都受不了。

    在这种情况下,安东有极大自主权,换一句话说,两府主官蓄意谋反,朝廷只有派兵去打。

    杜河出列道:“陛下,赵国公所言,实在危言耸听。陈国公拿下高昌,王玄策有才,不如调去西域。”

    李承乾看他一眼,脸上充满疑惑。

    杜河目不斜视,皇帝已经说过了,与其等别人提出,不如他主动示弱。

    长孙无忌大为诧异,两府是杜河倚仗,他应该拼死护住才对,怎么反而主动请缨,把自己人调出去。

    西域全是陇右兵,谁服气他的人。

    他一眼御座,很快明白缘由。

    “臣赞同。”

    房玄龄出列道:“边官三年一任,王大人恰好今年到期。安西都护府建立在即,需要一位稳重主官。”

    褚遂良道:“将功补罪,也显朝廷宽容。”

    长孙无忌又道:“边将三年一任,臣没记错的话,安东另一个副都护姜奉,也在今年到期了。”

    岑文本道:“要调就一并调去。”

    群臣默不作声,纷纷看出门道。

    原来这场廷议,是为动安东格局啊。东国公赋闲近一年,又是坚定太子派,这时候改安东,目的耐人寻味。

    安东有两百万众,是太子最大倚仗。

    现在文武被调走,东宫势力骤减。

    李孝恭张张嘴,最终明哲保身,他能开口替王玄策说话,已经尽本分了,再往里头扎,他会惹一身麻烦。

    李二沉吟不语,目光看向杜河。

    “东国公意下如何?”

    “全凭陛下圣裁。”

    杜河没有反对,引起许多人诧异,东国公脾气暴躁,当初为苏烈封赏,敢跟皇帝对顶,这回怎么怂了。

    “既如此,吏部发任命,让他二人赴西域。”

    “诺。”

    高士廉颤颤巍巍,恭敬答应下来。

    岑文本趁热打铁,忙道:“陛下,安东海东相隔很近,裴都护也快三年了,不如将其调走,换个稳重老将。”

    “不可——”

    “不可。”

    两道声音传出,众人看向来源。

    一者是长孙无忌,一者是房玄龄。

    “房相先请。”

    长孙无忌拱手,做出谦让姿态,自从被罢官后,他为人更加稳重。

    房玄龄点点头,道:“陛下,海东局势未稳,金氏旧人需怀德县主压制。朝中调走裴都护,两国遗民必然生乱。”

    金胜曼被封怀德县主,赐天子李姓。

    岑文本不满道:“不是有百济遗民么?让他们相互掣肘。”

    “书生之见。”

    长孙无忌不客气训斥,正色道:“哪有这么简单?没有怀德县主管束,两国遗民联合,朝廷到时怎么办?”

    岑文本哑口无言,只得愤愤退下。

    “这事好办。”

    杜河出列笑道:“大唐兵多将广,还怕打不下来么?裴都护思念乡土,多次想调回内陆,还望诸位成全。”

    众人脸色怪异,东国公自废武功啊。

    房玄龄劝道:“东国公,请为社稷虑。”

    长孙无忌苦着脸,劝道:“陛下,海东既然稳定,何必去改它。万一生出祸乱,又是一场大战。”

    “请陛下三思。”

    唐俭急忙开口,海东可不比高昌国,四处都是山地,真要打起来,他这户部尚书,又要到处刮粮草。

    “海东任命,暂时不变。”

    李二脸沉如水,否决这提议。

    “安东两个副都护,诸卿有何人选?”

    皇帝提出问题,众人纷纷心动,两个四品职位,安东现在稳定,那可是香饽饽,谁插手谁势力大增。

    高士廉开口道:“老臣掌管吏部,倒有两个人选。”

    “申国公请说。”

    “褚侍郎博学多才,可为副都护之一。兵部侍郎韩瑷,曾任秦州都督府长史,知兵制,熟边事,可为军事都护。”

    李二点点头,这二人都很合适。

    “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杜河。

    长孙无忌不满道:“东国公有何见解?”

    杜河笑道:“两位才学高超,但多在陇右任职,安东和西域,风情大不相同。一个处理不当,容易激起民变。”

    李泰急忙附和,道:“边事牵扯甚大,父皇应三思。”

    长孙无忌脸色阴沉,褚遂良是他的人,韩瑷更是他姻亲,两人入驻安东,晋王势力必然大增。

    可惜杜河开口,那事情就不妙了。

    杜河亲手打下两府,说话份量很重,加上李泰开口,御座上皇帝沉吟着。

    “还有其他人么?”

    “儿臣想举荐两人。”

    李泰伤势未愈,显得有些文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