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幽冥旧部

    苏州河的水是铁灰色的,像淬了百年的血,混着黄浦江倒灌的泥沙,死气沉沉地淌过租界旧址的老洋房。

    对岸外滩的霓虹被浓雾裹着,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坟头前燃尽的纸灯笼,虚浮的光半点也透不进顶层这间艺术公司的落地窗。

    整层楼被打通,极简的黑白灰调子,没有多余的陈设,唯有三面墙挂满了炭笔素描。

    画里没有风月,没有山河,只有断成两截的刀、裂了纹路的铠甲面罩、倒在血泊里的战士背影,还有一张被反复涂改的人脸,眉眼温润,却总也画不出完整的轮廓。

    空气里浮着松节油的淡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阿瑞斯星的铁血寒气,像埋在宣纸下的刀锋,看着温润,一翻手就能割破喉咙。

    黑檀木的大班台摆在屋子中央,台面上只有一支削得锋利的炭笔,一叠画纸,还有一枚被磨得发亮的银质军牌。

    椅子是高背的真皮款,此刻正背对着落地窗,椅背挡住了坐着的人,只露出一截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肤色偏白,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

    指尖正一下一下,极轻地叩着扶手,节奏稳得像阿瑞斯军部的军鼓,每一下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咔哒。”

    门锁被蛮力拧开的脆响,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风裹着外滩的湿冷雾气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画纸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墙面。

    门口站着个魁梧的男人,微卷的棕发被风吹得凌乱,面容硬朗得像刀劈斧凿的花岗岩,眉骨高突,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钉,一身黑色作战服绷着结实的肌肉。

    他就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浑身的意能翻涌着,带着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戾气,把满室的松节油味冲得一干二净。

    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坐着的男人面容清俊,黑短发剪得利落,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的一点轮廓。

    他的眼窝很深,瞳色是极沉的黑色,里面裹着化不开的忧郁,却又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疏离。

    明明是笑着的,嘴角只牵起极淡的弧度,却让人觉得,他站在人群里,也永远是孤身一人。

    乔奢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男人身上,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了然的疲惫,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像浸了温水的玉,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库忿斯。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找上我。”

    库忿斯冷笑一声,那笑声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愤懑,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水里,溅起的全是寒意。

    他大步跨进来,厚重的军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大班台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着乔奢费,魁梧的身子把窗外的光遮得严严实实,投下的影子把乔奢费整个人都罩住了。

    “不该来?”

    库忿斯的声音洪亮,像洪钟撞在铜墙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次可不是我巴巴地找上门来求你,是莫里亚蒂教授安排我来的。他要我们联手,拖住路明非。怎么,乔大队长如今躲在这画纸堆里当缩头乌龟,连老兄弟上门,都不欢迎了?”

    乔奢费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库忿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很快归于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只剩无边的沉寂。

    他摇了摇头,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我根本不想回去。在这里,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很好?!”

    这三个字像火星溅在了炸药桶上,库忿斯猛地直起身,虎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浑身的意能骤然爆发,桌角的炭笔被震得飞起来,在空中断成了两截。

    他死死盯着乔奢费,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碎眼前的人。

    “乔奢费,你告诉我,什么叫很好?!”

    库忿斯的声音抖着,不是怕,是恨,是痛,是压了千年的怨毒

    “你忘了当年地球人是怎么对我们的?忘了我们紫冥、赤冥、灰冥三队的兄弟,是怎么被他们砍死在街头的?你躲在这画几笔破画,就叫很好了?!”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千年前的尸山血海。

    乔奢费的指尖,死死攥住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眼底的忧郁更浓了,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直戳进了事情的核心

    “别人都可以不明白,都可以把这笔账算在地球人头上。唯独你,库忿斯,你不可以不明白。”

    他抬眼,直直对上库忿斯愤怒的目光,黄金瞳在眼底一闪而逝,像寒夜里划过的流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到底是谁,一手主导了我们的惨剧”

    库忿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浑身的戾气,瞬间滞了一瞬,像被人迎面一拳,打在了最痛的地方。

    可那滞涩只持续了一秒,他又冷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少在这里跟我玩文字游戏。”

    库忿斯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鄙夷

    “乔奢费,你别在这装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库忿斯多得多!你踏碎过的星球,屠过的城池,哪一桩哪一件,能洗得干净?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够了。”

    乔奢费猛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真皮扶手。

    他看着库忿斯,眼底的平静碎了,露出了底下藏了千年的痛苦与愧疚,像裂开的冰面,底下是翻涌的寒水。

    “正因为我手上沾的血太多,正因为我欠的命太多,我才坐在这里,才在这里赎罪。”

    “库忿斯,你杀,是为了复仇。我杀,当年是为了军令,后来是为了活命。可我们杀的人里,有多少是该死的?有多少是和当年的我们一样,被卷进阴谋里,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无辜者?”

    “莫里亚蒂要你拖住路明非,他给了你什么?复活路法的承诺?还是帮你报仇的空头支票?你跟着他走,不过是重走千年前的老路,不过是再杀更多的人,再欠更多的债,最后落得和当年一样,兄弟死绝,众叛亲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乔奢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每一刀都精准地扎在库忿斯最心虚的地方。

    他太了解这个老兄弟了,看着冲动直率,像个没脑子的莽夫,可心里比谁都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因为一旦承认了,他撑了千年的仇恨,就成了一个笑话。

    库忿斯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

    他死死盯着乔奢费,嘴唇哆嗦着,想骂,想吼,想掀了这张桌子,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乔奢费说的是对的。

    惨剧,从来不是地球人造成的。

    是皮尔王的构陷,把他们这些立下赫赫战功的战士,打成了叛国的叛军;

    是路法的利用,把他们当成了复仇的棋子,逼着他们踏碎银河,双手沾满鲜血;

    是他们自己,被贪嗔痴冲昏了头脑,把刀挥向了无辜者,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他不可能认。

    认了,他这千年的恨,就没了根。认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白死了。

    库忿斯终于松开了拳头,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换成了冰冷的麻木。

    他看乔奢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再也没有了当年并肩作战的熟稔,只剩下无边的疏离。

    “赎罪?”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的罪,靠画几张破画,就能赎得清?乔奢费,别自欺欺人了。”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比来时更沉,更重。

    “我们三个之间的战友情,兄弟义,早在我们彻底死亡的那天,就一笔勾销了。”

    库忿斯的脚步停在了门口,没有回头,背对着乔奢费,声音像淬了冰,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悲凉

    “现在游荡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三道留恋着不敢散去的冤魂罢了。”

    库忿斯看着他良久无言,最后还是转身走向门的方向。

    就在他伸手要拉开门的时候,他突然转过了头。

    那张硬朗的脸上,没了愤怒,没了嘲讽,只剩下一片疲惫。

    他看着乔奢费,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像卸下了所有的铠甲,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还有一件事。”

    乔奢费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最好尽快找到那个叛徒。”

    库忿斯的目光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狠厉

    “幽冥军团里面不允许有叛徒出现”

    说完,他不再停留,猛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摔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画纸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无声地哭号。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乔奢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雾更浓了,霓虹的光彻底被吞没,整个屋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只有他眼底的一点紫色火焰,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寒夜里孤悬的星。

    他缓缓抬手,拿起了桌面上那枚银质军牌,指尖抚过上面的星文,抚过那些刻在上面的、兄弟的名字。

    千年前,他、库忿斯、安迷修,三个跟着路法长大的孩子,在阿瑞斯星的军旗下歃血为盟,说要同生共死,说要一起踏碎银河,说要永远做兄弟。

    可如今……他们终究是各奔东西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可他算什么猛士?

    他不过是个不敢回头的懦夫,背着尸山血海,在人间的窄缝里,找一条能让灵魂落地的路。

    乔奢费缓缓闭上眼,指尖的军牌,凉得像一块万年的玄冰。

    “……”

    “沙宾……一定要死守在那个地方啊……千万不要出来”

    “那是唯一的活路,也是我们与他最后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