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看着他,就不慌了

    正式排练定在周一下午下课后。

    消息一出来,整个高三年级都像被人从题海里拎起来透了口气。有人高兴能少做两张卷子,也有人嫌麻烦,说成人礼这种东西看着热闹,真轮到自己站半天,腿都得断。只有入选的两个主持人,才知道这事一点也不轻松。

    比如周予安和沈听澜。

    下午第三节课还没下,张翊就已经坐不住了,卷子翻得哗啦响,嘴里念念叨叨:“我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件是数学,另一件是站队。今天两样我都躲不过。”

    林枝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你最讨厌的应该还有安静。”

    张翊冲她做了个鬼脸,转头又来招惹沈听澜:“哎,新同学,你今天可是门面担当,等会儿上台别看底下老师,看我。我给你比大拇指,包你不紧张。”

    周予安把一本英语书拍到他桌上:“你能不能闭嘴十分钟?”

    “你这就不懂了。”张翊一本正经,“心理建设很重要。”

    沈听澜原本还有点绷着,被他这么一搅,反而笑了一下。可笑意刚出来,心口那阵发紧就又慢慢浮上来。她低头把主持稿装进透明文件袋,仔仔细细压平,像这样就能把心跳也压稳一点。

    下课铃一响,负责活动的老师就来班门口点人。

    “主持、学生代表、领誓的,先出来。”

    教室里顿时有一阵轻微的骚动,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他们这边。

    沈听澜抱着文件袋起身时,周予安已经先站到过道边了。

    “稿子带了?”他问。

    “带了。”

    “昨天改的那几个要点,还记得吗?”

    沈听澜抬头看他,忍不住说:“你怎么比老师还像老师。”

    周予安神色没变:“那你记没记得?”

    “记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公式记得牢。”

    这回周予安没再说话,眼底却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从教学楼到礼堂的路并不远,今天却走得格外慢。高三各班都在往那边集合,楼梯口、走廊、树荫下全是人。脚步声、说话声、拉椅子的轻响混在一起,像整层空气都在晃。

    快到礼堂门口时,负责流程的老师让普通学生先进场,主持和学生代表先去后台熟悉位置。

    后台比试稿那天忙得多。

    地上贴着站位胶带,话筒高度已经调过一轮,旁边的桌上还堆着几份新改的流程表。一个负责统筹的同学拿着板夹匆匆走过来,先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张新稿。

    “开场后面加了一句提醒,教师发言前删掉半行,学生宣誓提前到中段。”她说话很快,又立刻意识到沈听澜可能跟不上,停了一下,指着稿子把改动圈了出来,“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新的。”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几处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呼吸一滞。

    她最怕这种临时改动。

    不是因为改得多,而是因为一旦流程变了,原本练熟的节奏也得跟着动。那种“好不容易踩稳了,脚下的地却忽然挪了一下”的感觉,会让人本能地发慌。

    她刚想再多看两眼,老师已经在前面喊:“主持先上来,走一遍开场。”

    周予安接过她手里的旧稿,低声说:“别急,先看红圈。”

    这四个字一下把她乱成一团的思绪拽回来一点。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上台。

    礼堂里比后台更亮。前排坐着年级主任和几个负责活动的老师,后面是各班刚坐下的学生,椅子还在时不时发出挪动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舞台中央有一点发白。

    “先别看下面。”周予安侧过一点脸,声音压得很低,“看稿,听提示。”

    沈听澜嗯了一声,手心却还是有点潮。

    开场第一遍走得不算完美,但也没有乱。

    周予安先起头,声音一出,台下原本还有些浮的动静像是被压下去一点。沈听澜站在他旁边,盯着稿子上自己圈过的提示句,在该接的地方接上去。刚开始那两句,她还是能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紧,可到了第三个转场,呼吸就慢慢顺了一点。

    读到加上的那句提醒时,她还是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台下有学生咳了一声,后台也传来翻纸的响动,所有杂音一下全挤进耳朵里。她脑子发空,几乎又要下意识去想:完了。

    可下一秒,旁边有人很轻地碰了一下她手里的稿纸。

    她低头,看见周予安的手指正停在那句新加的词旁边。

    不是催,也不是替她说。

    只是很明确地告诉她:这里。

    沈听澜吸了口气,顺着那一行接了下去。

    “……让我们以掌声迎接,属于高三的这一场成人礼。”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出声音好了不少。

    台下有老师抬起了头。

    第一轮走完后,负责活动的老师没让他们下台,直接在下面提意见:“男生这边没问题,女生开头还是有点拘谨。沈听澜,你别总盯着稿子,抬一点头。主持不是念题,底下坐的是人,不是答题卡。”

    沈听澜点头:“知道了。”

    老师又说:“还有,流程改了以后,你刚才明显顿了一下。下次别先慌,接不上就顺着上一句往下带,明白吗?”

    “明白。”

    她答得很快,可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发沉。

    因为老师说得没错。她刚才那一下,确实差点乱掉。要不是周予安指了那一下,她未必能这么快找回来。

    第二遍很快开始。

    这一次台下已经安静多了,各班基本坐定,礼堂里那种“还没准备好”的杂乱感被收起来大半。可越是这样,台上反而显得更空、更亮,任何一点停顿都会被衬得很明显。

    开场比第一遍顺,问题出在中段。

    负责流程的老师临时抬手:“等一下,学生宣誓再往前提一点,放到家长寄语后面。你们直接从这里说。”

    这是连后台新稿都没来得及改进去的变动。

    台上安静了半秒。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临时、当场、来不及准备。

    台下老师还在等,礼堂里那么多人也都在看。

    她听见自己心跳很重,重得像贴着耳骨,一下一下撞得人发麻。那种熟悉的慌乱又要冒出来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周予安很低的一句:

    “看我。”

    沈听澜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周予安没有重复老师的话,也没有替她接。他只是看着她,口型很慢,很清楚地说了四个字——

    学生,宣誓。

    就像他们这几天练过无数遍的那样,只抓提示词。

    那一瞬间,沈听澜心里那根绷到发疼的线,忽然像被人轻轻按住了。

    她把视线从稿子上抬起来一点,开口的时候,声音居然没有抖。

    “感谢刚才真挚的分享。接下来,让我们把目光投向青春本身——有请高三学生代表上台,带领全体同学宣誓。”

    台下先是静了一秒。

    紧接着,前排有老师点了下头,负责流程的老师甚至抬手示意:“对,就是这样,继续。”

    沈听澜站在台上,呼吸忽然就顺了。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接住了。

    而且不是勉强接住,是真的顺了过去。

    后半段再往下走,节奏一下稳了很多。她没有再死死盯着稿子,而是像老师刚才提醒的那样,偶尔抬起头,看向台下。礼堂灯光很亮,她其实看不清太远的人脸,可她知道周予安在旁边,也知道只要自己下一句需要落点,他会在那里。

    排练结束时,负责活动的老师把稿子卷起来,终于露出点明显的满意。

    “这遍比刚才好多了。”他说,“尤其女生这边,刚才那个临时转场接得不错,反应很快。”

    台下有人顺手翻了翻流程表,附和了一句:“节奏很好。”

    这种“good”,以前几乎不会落在沈听澜身上。

    她太清楚自己平时是什么样。听课要更费力,说话总慢半拍,连笑都常常比别人迟一点。可今天,在这么亮的灯下面,这么多人的注视里,居然有人说她好。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稿子,忽然有一点不真实的恍惚。

    排练散场后,各班开始按顺序往外撤。礼堂里重新热闹起来,椅子挪动声、说笑声、老师维持秩序的声音一起涌回来,把刚才台上那种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的安静一下冲散。

    沈听澜跟着周予安往后台走,刚拐过去,张翊就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满脸写着“我早就等着了”。

    “我靠,你们俩今天真行。”他压着嗓子又压不住兴奋,“刚才那句临时改流程,我坐下面都替你捏了一把汗,结果你居然真接住了。”

    他说的是对沈听澜。

    沈听澜怔了一下:“你听出来了?”

    “废话。”张翊拍了下大腿,“台下离得又不远,谁没听出来流程变了?我当时都想,要完。结果你一句话接过去,老许在下面都点头了。”

    他说到这里还不忘扭头去看周予安:“当然,咱周大主持今天也不错,站那儿跟真的一样。”

    周予安懒得理他:“什么叫跟真的一样?”

    “就是已经开始像学校门面了。”张翊一本正经,“以后毕业照都得把你俩放c位。”

    林枝从后面经过,凉凉接了一句:“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放上去?”

    张翊立刻挺胸:“我负责场外呐喊,不抢戏。”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往教学楼走。晚风从礼堂门口灌出来,把人吹得清醒了不少。沈听澜走在中间,听着他们斗嘴,心里那点原本还没完全落地的不真实,终于慢慢沉下去一些。

    直到快走到教学楼,她才轻声叫了一句:“周予安。”

    “嗯?”

    她看着前面路灯照出来的影子,小声说:“刚才谢谢你。”

    周予安侧过脸:“谢什么?”

    “你让我看你。”她顿了顿,“不然我肯定慌了。”

    风吹起她额前一点碎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予安看了她两秒,才很淡地笑了一下:“不是让你看我。”

    “那是什么?”

    “是让你别乱看别的。”他说。

    这话明明很平常,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听澜听完以后,心口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笑,没再接。

    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

    刚才在台上,她之所以能稳住,不是因为那四个字本身有多神奇。

    而是因为说这四个字的人是周予安。

    只要他在那里,她就会莫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灯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