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人大发言(二)
去年五月,我省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了农粮普查工作。
在此基础上,今年一月,我省针对农村农业生产、工分分配、农村集体经济运行再次开展普查调研。
在基层调研中我们清晰发现,极左路线遗留的平均主义弊病在农村生产中尤其突出。
部分生产队‘大概工、大锅饭’现象极其严重,部分社队干部们在农业生产中不分劳动强度、劳作成效、出勤贡献,在工分评定、劳动计酬上大搞一刀切。
有些勤快人在高强度的秋收后一看,自己也没比懒人多拿多少工分,实在是老实人吃亏,实干者泄气。
结果就是生产队的生产动力不足,耕作积极性下滑,地越种越薄,粮食产量在原地打转,严重制约了粮食增产与集体经济增收。
致使农粮问题越来越严峻。
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把农业搞上去,是全国人民的共同心愿,也是实现新时期总任务的重要保证。
通过我们在基层调研的情况来看,除了监督社队认真执行定额管理、评工记分制度、实行男女同工同酬外。
我认为在坚持人民公社集体所有制、坚持按劳分配原则的前提下,在完成国家粮食征购任务、在不影响集体生产、不占用集体劳力的前提下,应当给农村经济注入更多的活力。
比如,是不是可以允许社员在房前屋后种几棵果树、养几只猪羊,利用当地资源搞一些农副产品副业。
是不是可以将关闭多年的自由市场适度放开,允许那些有手艺的社员在农闲时编个筐织个席,拿到集市上换点油盐钱。
是不是可以适度扶持社队企业发展,以此壮大集体经济积累,拓宽农村增收渠道,夯实农业生产基础。
给社员一条活路,给生产队一点活力,不但不会乱,反而会让农户安定下来,让农业生产发展起来。
各位代表们,社会主义制度消灭的是剥削压迫、杜绝的是两极分化,绝不是抹杀合理的劳动差距、更不是否定实干奉献的价值。
平均主义看似公平,实则是最大的不公平。
它保护惰性、消解干劲、埋没先进、拖累发展,严重违背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原理,严重背离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根本需求,严重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
同志们,新时期的蓝图已经绘就,新时期总任务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坚信,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高举毛主席的伟大旗帜,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坚持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坚决贯彻执行党的十一大路线。
坚持各尽所能、按劳分配,把亿万群众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我们就一定能够战胜一切艰难险阻。
在本世纪内把我国建设成为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现代化的伟大社会主义强国!
我们的前途光明灿烂,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我的发言完毕,有不妥之处请各位代表批评指正。
谢谢!”
夏宝珠话音落下,大会堂内原本有的纸笔摩挲等细碎声响尽数消失。
足足有五秒?十秒?十五秒?台下没有掌声响起。
她神色从容地看向台下,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千余名代表端坐在席位上,不少人下意识彼此对视,眼里带着谨慎的踌躇。
她谈的择优分配、外汇留成都是踩着管理惯例的红线问题,她谈的反对平均主义虽符合政府工作报告的总基调,但她偏偏又谈了盘活农村经济这个红线问题。
代表们眼里带着迟疑,这是该鼓掌还是不该鼓掌?
夏宝珠看到“长颈鹿”老林脸上满是焦急,都快哭出来了。
在这每一秒都漫长的沉默中,主席台上率先传出沉稳有力的掌声,紧接着,台下整齐划一的掌声如同雷鸣般席卷整个会场。
夏宝珠似乎并未受到先前沉默的影响,她脸上不见半分局促,神色沉静地依次对着主席台与台下鞠躬致谢,起身后收拢发言席上的文稿,步履平稳地走下台。
她这份不卑不亢让暗自观察她的中央领导们微微点头,不比省一把手们气场弱。
在全场的注目礼下回到辽安代表团席位,夏宝珠才松了口气。
她的发言稿自然是经过中办秘书局审核的,甚至于个别中央领导应该也看过了,这是底线保障。
但审批通过并不等于得到认可,或者说得到全部领导的认可。
时下的代表发言简单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表态拥护型,工农兵与省领导的发言基本都属于这种,政治性表态。
第二种就是建言献策型,比如她这种管经济的业务型干部,再比如争取权益的妇女代表。
但在全体大会上发言的基本都是前者,尤其是经济类话题个个敏感,有也是在省团和分组讨论中。
粉碎某帮后,中央高层对经济改革的分歧极大,一方坚持计划、高指标、大干快上;另一方主张调整、按劳分配等。
公开在全体大会上讲经济某种程度上算是站队,万一风向变了有可能被定性为政治问题。
当然,夏宝珠知道未来走向没这个顾虑,但风险照常存在。
因为风向依旧瞬息万变,在这个过程中她有可能被当靶子,不过她护体功劳不少,这个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那么领导为什么专门让她上大会讲呢?
因为任何一项国家政策都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在重大政策调整的前夜,中央领导需要测风向,哪些观点可以被公开讨论?哪些提法可能引起反弹?不同群体的接受程度如何?
这种时候,安排一位分量合适的人出来“放气球”,是常见的政治运作方式。
那为什么是夏宝珠呢?
因为她在某些红线政策上已经是先行者,比如外汇留存,比如辽安省降低粮食征购。
她的发言有她实际的工作做支撑,有详实的数据做保证,不是空谈理论,不至于让会议陷入意识形态争论。
同时她是经济业务干部,不是省委书记这样的政治领导,她的发言可以被定性为经济工作讨论,而不是政治路线表态,风险可控。
那夏宝珠为什么愿意站出来当这个探路者呢?
甚至于她原来的发言稿只是从“社会主义的公平不是绝对的平均”角度去谈农村经济。
前天被通知要在全体大会上发言后,她揣摩领导意图,增加了外汇留存这版争议更大的提交给中办秘书局,果然通过了。
原因有两点。
第一,若是能借助这次会议推动相关政策提前落地,哪怕只是提前两年,都能为种花家带来显着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
第二,全国二十九个行政区有二十九位正厅级计划委员会主任,更别提别的正厅级干部有多少位。
在最高政务舞台上当着全国党政骨干的面公开发表观点、阐述基于她自己工作的改革思路,是她突破地域局限,正式登上全国政务舞台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