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怪事年年有

    看见牡丹瓣上反光,她仰起脸笑。

    “娘,香香的!”

    说完凑近闻一闻,又咯咯笑出声。

    全家咬着牙忙活,日子一天天过去,十对枕套,提前两天整整齐齐摆在了炕席上。

    黄翠莲盯着它们看了好久,嘴角慢慢扬起来。

    第二天一早,林来福拎着包袱,黄翠莲抱着布包,两人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供销社后头那排青砖房。

    庄主任家住最东头,小院门口漆着绿漆木门,在一片灰瓦里特别显眼。

    两口子站在门前,互相看了眼,都有点手足无措。

    黄翠莲攥了攥衣角,抬手咚咚叩了两下门环。

    “来啦!”

    话音未落,门内已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吱呀拉开,庄主任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白面粉,正擦着袖口呢。

    一见是他俩,眼睛立马弯成月牙。

    “哎哟,黄姐、林哥!等你们老半天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道,把人请进屋。

    “庄主任,枕套我们赶出来了!”

    黄翠莲有点局促,把那个蓝布包轻轻搁在八仙桌上,一层层打开。

    布包里垫着一层旧报纸,再裹一层干净粗布,最里面才是十对枕套。

    庄主任一瞅见这阵仗,当场哎哟一声,眼珠子都睁圆了!

    十对枕套,码得板正,边角压得一丝不乱。

    料子就是寻常的细白棉布,可上面的花样一出来,整块布就像活过来似的,透着一股子生气!

    “哎哟喂……”

    她抄起最顶上喜鹊闹梅,凑近眯眼看,脸上笑得像开了朵花。

    “黄大姐,你这双手真是长了心眼儿啊!比我盘算的强出一大截!不,是强出好几条街!”

    她猛一抬头,直勾勾盯着黄翠莲。

    “这喜鹊的眼珠子,怎么能绣得像会眨似的?再看这牡丹瓣儿,颜色从粉到红,一层一层融过去,跟早上刚开的花一个样!”

    黄翠莲脸一红,赶紧低头搓衣角。

    “哪儿啊,都是按您给的图,自己试试调的色……瞎配的。”

    “瞎配?”

    庄主任笑着摆手,顺手又抓起一对鸳鸯戏莲,翻来覆去瞧。

    “能瞎配出这种水灵劲儿?这是功夫扎在根儿上,灵气钻进线里头了!”

    她越看越爱不释手。

    “这批枕套,我本来是打算送给我小姑家嫁闺女用的,就图个体面、有诚意。一直挑不上合适的,今天可算落了地!他们一准儿乐开花!”

    她仔仔细细把十对全都摊开摸过,一丁点儿毛病没挑出来,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

    “黄大姐,林大哥!”

    庄主任站直身子,眼神亮亮的,语气也郑重起来。

    “这活儿,你们干得太漂亮了!钱,我得加!”

    话音没落,她转身就进了里屋,不多时攥着一方蓝印花布手帕出来,打开一看。

    底下是原来讲好的工钱,上面又盖了一小摞票子,一起塞进黄翠莲手里。

    “这……这可不行,庄主任,说定多少就是多少……”

    黄翠莲一看钱厚了一大截,手往后缩,急得直摆。

    “中!必须中!”

    庄主任一把按住她手腕,嗓门敞亮。

    “你们这活儿值这个价!不光是手巧,是心里装着事儿!以后我用得上,朋友托我帮着找,第一个就想起来你们俩!你们要是再推,下回我登门都不敢敲门了!”

    她突然转身从桌边那个铁皮盒里掏出一把糖块,往小暖手心里一塞,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福星,真有你的!要不是你牵线,姨哪能遇上这么好的绣娘啊?来,甜一甜!”

    小暖把糖攥得紧紧的,脆生生地喊。

    “谢谢姨!我娘绣花可卖力啦,针脚密得能装水!”

    “这孩子,心眼儿比糖还甜!”

    庄主任笑得眼角直泛光。

    事儿办得比吹气球还快,还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一走出庄主任家门,黄翠莲就死死捏着那叠工钱。

    林来福脸上像抹了层胭脂,走路带风,脚底板都恨不得踮起来。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特意放慢脚步,朝树下几个闲坐的老娘们儿扬了扬下巴。

    “翠莲,这下谁还敢说你手笨?”

    他嗓门亮堂堂的。

    “往后咱腰杆子,直喽!”

    黄翠莲轻轻应了一声,可心里那股子劲儿,咕嘟咕嘟直往上冒。

    “全靠小暖。”

    她低头看着女儿。

    “要是没她领路,咱连庄主任家院墙在哪儿都摸不着。”

    小暖仰起小脸,咧嘴一笑。

    “我娘的手指头会跳舞,花儿才肯听她话!”

    天擦黑时,牛棚里飘出一股野菜的清气,里头竟混着一缕油汪汪的香。

    黄翠莲今儿把最后那点猪油渣全倒进锅里,香得人直咽口水。

    她正用木勺,一勺一勺往粗瓷碗里舀糊糊。

    一边盘算,这点油渣渣,顶多再熬两天。

    帘子一掀,林来福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跨进来,肩上那把柴刀哐啷甩在墙角。

    后脑勺抵着土墙站了三秒,才挪动身子,在门槛边的小矮凳上重重坐下。

    黄翠莲手里的碗顿在半空,抬眼问。

    “他爹,怎么啦?今天山里碰钉子了?”

    林来福抬头,脸拉得老长。

    “碰钉子?碰了个空!跑断腿也没捞着个响动!”

    他掰着指头数给她听。

    “村北松树林那个坑,连守三天,鸟毛都没飞过!西山坳夹子,干干净净,比洗过的碗还干净!我硬是不信邪,往东沟最深那条沟里又下了三套,蹲到太阳歪脖子,结果呢?静得能听见蚂蚁打呼噜!”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山里东西是不是成精了?还是我这把老骨头,真不中用了?”

    “还吃饭?气都顶到嗓子眼儿了!”

    林来福盯着碗里那摊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勺子搅了两下。

    一想到自己连块肉皮都没捞回来给家里补补身子,胸口就堵得慌。

    “振武振文正换牙长个儿呢,振兴在学校啃的全是杂粮窝头,咱们小暖……唉,当爹的这点事儿都办不利索,丢人!”

    里屋灯下,小暖正蹲在振兴旁边瞧他写字。

    听见爹那一声长叹,她手里的草编青蛙往地上一撂,蹬蹬蹬就跑了出来。

    直奔林来福腿边,踮起脚尖,仰起圆嘟嘟的小脸。

    “爹不气!暖暖给你捏捏肩膀!”

    话没说完,小拳头已经咚咚咚敲上他大腿。

    林来福鼻子一酸,一把把她抱上膝盖,手掌蹭了蹭她毛茸茸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