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步都不能走错

    当晚,林家全家围坐一圈,开大会。

    林来福把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

    黄翠莲端来三碗温水,挨个放在每人手边。

    振武和振文并排坐在小板凳上,振兴靠墙站着。

    陈老大夫摘下老花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

    小暖被黄翠莲抱在怀里,小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那三百一十块钱就摊在八仙桌上。

    林来福用粗粝的手指挨个点过。

    “这笔钱,”林来福开口,嗓子还有点发紧,“是小暖跑前跑后挣回来的。照理说,怎么花,她说的算。”

    话音一落,五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小暖。

    小暖正小口咬着鸡蛋糕。

    这辈子头回尝这么细软香甜的点心,嚼一口都要含在嘴里多品几秒。

    见大伙儿都望着她,她挺直小腰板,清脆地说:“暖暖想盖新家!要又高又亮、冬天不漏风、夏天不闷热的新家!”

    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

    “还要有大窗户!透光!透风!”

    “成!”

    林来福一巴掌拍在桌上。

    “干!就盖新家!”

    他抓起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火苗立刻窜上来。

    黄翠莲马上接话。

    “但不能一把花光。得留点防急用,振兴念书要钱,小暖以后上学也不能耽误。”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本蓝皮账本,纸页已磨得发毛。

    她翻开最新一页,用铅笔尖点了点空白处。

    “记一笔:盖房用款,备用金另列。”

    “没错!”

    林来福点头。

    “估摸着,盖房两百块够了。剩下一百一,一分不动,存银行里。”

    他伸手拨拉桌上的钱,把一百块、五十块、二十块各抽几张出来,单独码成一小堆。

    再数三遍,才推到黄翠莲面前。

    大家接着往下捋。

    宅基地就定在原先牛棚那块空地。

    地方是偏了点,可地方敞亮,啥都好安排。

    正房盖五间。

    东西两边各起两间厢房。

    林来福说:“正房中间一间堂屋,两边各两间卧房。”

    黄翠莲接道:“东边两间,大的归你们俩,小的给振兴。”

    振武立刻嚷:“我要住西边!”

    振文扯他袖子:“哥,你住东边!”

    中间是堂屋,东边屋子归林来福两口子,西边那间留给陈老大夫。

    陈老大夫摆摆手。

    “我这把老骨头,睡哪儿都行。不过西屋朝阳,晒得干爽,倒适合我熬药。”

    他说完,低头咳嗽两声,黄翠莲忙递上温水。

    东边两间厢房,振兴一间,振武和振文挤一间。

    振武撅嘴。

    “我要跟振文分开睡!”

    振文拽他衣角。

    “哥,咱俩盖一床被子暖和!”

    林来福敲敲桌子。

    “都听安排,等建好了,谁表现好,谁先挑铺位。”

    西边两间,小暖独住一间,另一间改成灶房。

    小暖举起手。

    “暖暖要住带窗的屋!”

    黄翠莲笑着点头。

    “西边南头那间,窗子最大,给你留着。”

    小暖立刻拍手。

    “好!暖暖自己扫地!自己挂小毛巾!”

    还得挖口水井,垒一圈土坯院墙,门口再栽几棵果子树……

    林来福用烟袋锅指着院子西南角。

    “井就打那儿,离灶房近,取水方便。”

    黄翠莲翻账本。

    “土坯得现打,三天能晾干。”

    陈老大夫说:“栽树挑梨树、杏树,好活,果子甜。”

    越聊越带劲,越说越来神。

    陈老大夫的拐杖斜靠在墙边,眼皮耷拉着。

    可每当有人说话,他就立刻睁开眼,点头应一声。

    小暖眼皮直打架,小脑袋跟着说话节奏一点一点,可硬撑着不闭眼。

    最后实在扛不住,往黄翠莲怀里一歪,就睡熟了。

    黄翠莲轻轻托住她后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用衣角替她盖住小肚子。

    梦里,她已经搬进新家啦!

    屋里亮得能照见人影,窗户又宽又大。

    窗外有棵小树苗。

    春天开粉花,夏天枝叶茂盛……

    第二天一大早。

    林家挑好的建房地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乡亲。

    林来福请来的老匠人杨师傅正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罗盘,眯眼对准东南西北。

    几个帮工汉子拿着东西,在边上候着,就等一声令下钉标线。

    他们脚边堆着几截新削好的松木桩。

    麻绳卷成拳头大小的圆团,静静躺在土埂上。

    “杨师傅,这房朝哪边开?”

    林来福搓着手问,语气里全是小心。

    盖房可不是小事。

    尤其这次盖的是砖瓦房。

    全村第一个!

    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就起了身。

    杨师傅眯着眼瞅罗盘,又抬眼望了望刚升起来的太阳。

    太阳光刺得他眼角挤出细纹。

    他伸手挡了挡,再低头看罗盘时神情格外专注。

    “北靠山、南迎光,正正经经的坐北朝南。最养人,冬天晒得暖,夏天吹得爽。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朝宅基地西边一角比划。

    “那儿地势低了一小截,地基得多往下挖半尺,不然下了大雨,水全往那儿淌,怕泡坏墙根。”

    林来福连连点头,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头飞快记下。

    黄翠莲端着搪瓷缸子在旁边递水。

    振武和振文蹲在杨师傅脚边,仰着脸盯着那个会指方向的圆盘。

    小暖今天套了件崭新的小花褂子,两边辫子上扎着红绸带。

    她没跟几个哥哥挤在一块瞎闹,反而背着手,在新宅的地皮上慢悠悠地来回溜达。

    “小暖,瞅啥呢?”

    黄翠莲冲她喊了一嗓子。

    小暖没吭声,脚底板继续挪。

    她一路走到院子正中心,站定,一屁股蹲下来,小巴掌直接按在土面上。

    “这儿……”

    她轻声咕哝。

    “底下有东西。”

    “啥东西?”

    振文立马凑上前,弯下腰问。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亮亮的,一本正经。

    “暖暖心里头咯噔一下,地里头埋着个罐子!圆鼓鼓的,跟吴爷爷那药罐子差不多样儿,可比它胖一圈。里头装的不是药,是……是铜板板!”

    “铜板?”

    振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埋着?”

    他立刻趴到地上,耳朵贴着土面听了听。

    林来福正跟杨师傅蹲在墙根下合计打地基的事。

    听见这话,抬腿就走了过来。

    “小暖,你说地下有铜钱?”

    “嗯!”

    小暖猛点头,小拳头还跟着砸了砸手心。

    “就这儿,正中间!暖暖踩着地都觉得它在偷偷响,得赶紧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