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烂泥扶不上墙

    小暖咕噜一下侧过身,把小脸埋进枕头一角,又抬起来,对着窗外轻轻嘀咕。

    “鱼爷爷,你放心睡吧。暖暖明天就去找小虾米、小螃蟹,把这话一句不落传给所有鱼宝宝,坏人张牙舞爪,绕着走。像刘伯伯那样的,笑呵呵递蚯蚓,可以打招呼。”

    天刚蒙蒙亮,院外传来几声清亮的鸡鸣。

    林家新盖的厨房里就飘出一股子小米粥的甜香。

    黄翠莲把第十幅喜鹊登梅绣品铺平理顺。

    “来福,十对枕套全齐活了。庄主任交代死的,今天必须送到供销社!县里那家人后天迎亲,等着用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窗台上晾着的两块玉米饼子拿下来,顺手又往包袱角里塞了俩金灿灿的玉米饼子。

    “路上垫肚子。”

    林来福拎起包袱颠了颠,布面沉甸甸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妥了!我腿脚利索,太阳爬到头顶前准到镇上。卖完绣活,再扛一袋盐、扯几团线回来。”

    小暖正捧着小木勺呼噜呼噜喝粥。

    她小口吞咽着,听见这话,小脑袋一抬。

    “爹,你今儿要去镇上?”

    “对喽,卖娘的手艺活。”

    林来福揉揉她头发。

    “小暖在家当小帮手,帮娘守菜园子。等爹踩着日头回来,给你揣兜里两块麦芽糖。黄糖皮裹着白芯,甜丝丝的,化在舌尖上还带点韧劲。”

    “暖暖不要糖!”

    小暖把勺子往碗沿一搁。

    “爹,今儿别去了……好不好?就今天,不走,行不行?”

    林来福一怔。

    “咋啦?地里活等着干,绣活也等着送啊。张婶家催了两回,说急着给孩子做满月衣裳。”

    小暖拧着小眉毛,眼睛乌黑发亮。

    她仰起小脸,嗓音软乎乎的,却有点打颤。

    “暖暖心里……毛毛的。今天,有人蹲在路上,要欺负爹。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蹲着不动,一直盯咱家门。”

    “欺负你爹?”

    林来福心头一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谁?在哪儿蹲着?穿啥衣裳?戴不戴草帽?”

    小暖直摇头,小脸皱成一团。

    “暖暖没看见人……就是心里硌得慌。爹一出门,准撞上那坏蛋,他还想抢爹的包袱!包袱里有绣绷子,还有银针盒,盒子底下压着半块铜钱。”

    黄翠莲手里的碗停在半空,脸色也变了。

    “来福……要不,缓一天?小暖上次说山要冒烟,结果火苗真窜起来了。烧了后坡三亩松林,风向偏了一寸,火舌就舔到了老槐树根。”

    林来福咬住嘴唇,没吭声。

    庄主任的话,跟铁钉似的钉在耳朵里。

    他说今早必须把绣样送到公社文教组。

    耽误不得,晚一天扣工分。

    可闺女这张小嘴,从来不开玩笑。

    他搓搓手,试着商量。

    “那……爹换条路走?走河边那条老土埂?绕开柳树,贴着芦苇荡过去,那边人少,连牛蹄印都浅。”

    小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哪条道都不行!暖暖就觉着……今儿门一开,事儿就来了。那人啊,早掐着点,在路边等爹了。”

    谁知道这事儿啊?

    做针线活的事,家里人晓得就算了,外头就庄主任一个人清楚……

    “爹。”

    小暖鼻子一酸,眼眶湿漉漉的。

    “你别走行不?暖暖心里直打鼓。”

    林来福一瞅闺女这样,心立马软成一团。

    他弯下腰,一把把她捞起来搂在怀里。

    “成!爹不走了。咱改天再出门。”

    “真哒?”

    小暖眨巴着眼睛,小脸一下子亮堂起来。

    “真哒。”

    林来福用力点头。

    “今儿就在家陪你们,一步都不挪窝。”

    黄翠莲长舒一口气,可眉头还是拧着。

    “那绣品咋办?庄主任那边……”

    “明早送去。”

    林来福语气很硬。

    “今天歇着。我倒要盯盯,到底谁在背后打歪算盘。”

    话落,他就真没踏出家门半步。

    包袱搁回屋里柜子上,顺手搬个小马扎坐到院里。

    小暖见爹稳稳当当坐在那儿不动弹了,立马撒开脚丫子往菜地跑。

    上午就这么平平稳稳过去了。

    快到中午那会儿,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

    “来福哥!来福哥在家不?”

    是吴铁成,嗓子都劈叉了。

    林来福赶紧拉门。

    只见吴铁成汗珠子往下淌,胸口一起一伏。

    “铁成?出啥事了?喘成这样?”

    吴铁成扶着门框直喘气。

    “来福哥!你今儿……今儿还去镇上不?”

    “原计划是去。”

    林来福心口猛地一沉。

    “咋了?”

    “谢天谢地你没动身!”

    吴铁成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

    “我今早从镇上回来,抄近路走鹰嘴崖底下那段窄道,撞见刘光棍跟俩生脸汉子蹲在路边灌木丛后头!鬼头鬼脑的!”

    “刘光棍?”

    林来福脸色刷地沉了。

    “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货!”

    吴铁成往地上呸了一口。

    “我本想悄悄绕过去,不惊动任何人。结果他们眼尖得很,老远就盯上我这辆板车,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前头。他们问我在哪碰见你,语气又凶又急,眼睛死盯着我下巴底下瞧。”

    “我说没见着。他们还不信,伸手就掀我板车篷子,我攥着车把不敢动,眼睁睁看他们翻,啥都没翻出来,才肯放我走……”

    林来福手里的锉刀一下攥死。

    果真!

    真有人盯上绣活了!

    还是刘光棍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一共几个?”

    林来福声音压得低低的。

    “仨。刘光棍加俩生面孔,穿得邋里邋遢,一看就不是干正经事的。”

    吴铁成抹了把汗。

    “来福哥,这是想抢道啊!还好你没出门!要是你背着绣件走了那条路,这会儿怕是连人带货都不知去哪了!”

    黄翠莲在屋门口听见这话,腿都软了。

    “这……这大白天的,也敢下手抢!”

    “咋不敢?”

    吴铁成一拍大腿。

    “泉眼崖那条路,荒得连野猫都不爱钻。他们抢完往山沟里一钻,找人都找不到影儿!别说官府,咱村十个壮劳力一块进去,半天都摸不到东南西北!”

    林来福慢慢吐出一口气。

    要不是闺女伸手拦住,他这会儿怕是已经栽了……

    “小暖,”他快步上前,一步跨过田埂,一把把女儿捞进怀里,“真得谢谢你啊!你可救了爹一命!”

    小暖紧紧搂住爹的脖子。

    “暖暖就是心里毛毛的……有坏人藏在那儿。刘叔叔是坏人,暖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