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坏消息

    怪就怪在这儿。

    这回沙包一落地,稳稳当当,纹丝不动,水也慢慢收住了。

    水流变得迟滞,水面不再翻涌。

    “成了!堵上了!”

    “真堵住了!”

    林富贵长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闷气终于松开。

    他低头望向小暖。

    “闺女,还有没有别处要盯的?”

    小暖闭上眼。

    静了几秒,睫毛微微颤动,抬手一指。

    “那儿,也得补!”

    林富贵二话不说,带着人就跑。

    那一晚上,小暖一直窝在林来福怀里,在堤上晃了一整宿。

    她一共点了七处隐患。

    每回一指,人马上跟上,每一处都抢在出事前捂严实了。

    天边刚发白,雨势一点点弱了。

    河水也开始往后退。

    林富贵站在堤上,望着这条闹腾了一宿的大河,又回头看了看堤内安安静静的村子,突然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捂着脸,肩膀直抖。

    “保住了……真保住了……”

    汉子们也都红了眼眶。

    小暖缩在爹怀里,睡熟了。

    小脸煞白,手心全是湿泥印子。

    林来福把她往胸口搂得更紧些,鼻子一酸,眼圈就热了。

    这娃啊,靠她自己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的劲儿,硬生生把全村人从水里拉了出来。

    天刚亮,雨收了。

    太阳扒开厚厚的云层,一骨碌跳出来,照得整个村子亮堂堂的。

    可没过多久,坏消息就传来了。

    隔壁张家屯,河坝塌了。

    林富贵领着几个壮劳力赶过去搭把手。

    回来时整个人都蔫了,嘴唇发乌,下巴绷得死紧。

    他肩头蹭破了皮,血混着泥巴糊在衣领上。

    “咋样?”

    林来福迎上去问。

    林富贵摇摇头。

    “塌了一长溜,十几米呢!半个屯子泡汤了。三条命没了,还有几个人找不着……地里的玉米、大豆,全烂在泥里了。”

    院子里顿时没人吭声,连鸡都不叫了。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几片干树叶。

    叶子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泥地上。

    小暖从屋里蹦出来,正巧听见最后一句。

    脚下一顿,脸上的笑一下冻住了。

    “张家屯……咋啦?”

    林富贵蹲下来,平视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六岁娃,话该从哪说起?

    他呼出一口气,鼻翼跟着翕动了一下,又慢慢吸进去。

    “他们……也没防着吗?”

    小暖轻轻问。

    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爷爷脸上深深的皱纹。

    “防了,”林富贵叹口气,“可防得不结实。去年堤坝裂缝就没补牢,今年光顾忙春播,没人再去瞅一眼……”

    小暖低下头,两只小手死死揪住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黄翠莲快步走过来,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

    “小暖,真不是你的事。”

    “可是暖暖梦到涨大水,只喊了咱村的人……”

    “张家屯的叔叔阿姨,暖暖一个都不认得……”

    她说完这句话,没哭出声,但眼眶已经红了。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颤一颤。

    “傻丫头,”黄翠莲眼眶一下子红透了,“你才多大点?能做梦、能张嘴喊人,就顶得上十个大人!咱村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你救的。别的地方,真不归你管啊。”

    小暖把脸埋进娘的围裙里,闷着不出声。

    接下来几天,林家村上下全动了起来。

    男人扛着铁锹往河岸走,女人挎着竹篮往村口跑,孩子牵着驴车往晒谷场赶。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旁,堆起三座米面口袋,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送米送面、送厚衣服、腾出屋子收留逃难的人……

    张家屯来的乡亲,暂时住在村小学里。

    教室门开着,风穿堂而过,把几张散落的作业纸吹到门槛边。

    小暖拽着娘的衣襟一起去送棉被。

    一眼瞧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孤零零坐在墙角。

    她松开娘的手,蹭过去,问:“你叫啥名字呀?”

    小姑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不说话。

    “暖暖叫林小暖。”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纸包都捏皱了。

    “给你吃。”

    糖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模糊的苹果图案。

    小姑娘盯着那颗糖,没伸手。

    小暖直接把糖塞到了她手心。

    “吃了就不难过了。我娘说的。”

    小姑娘怔了一下,眼泪哗地又涌出来。

    一滴接一滴往下掉,砸在糖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那天下午,小暖一直守着她。

    带她看自家那只总爱打滚的阿黑狗,翻出画满歪歪扭扭小花的图画本给她看。

    阿黑狗扑过来舔小姑娘的手背。

    她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临出门前,小姑娘开口了,细声细气的。

    “我叫张妞妞。”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说完就低下头。

    “妞妞姐姐!”

    小暖眼睛一下亮了。

    “明天我还来陪你玩!”

    她伸手去拉小姑娘的手。

    等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对方手指慢慢回握过来。

    回家路上,黄翠莲低头问:“小暖,今天开心不?”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卷起路边几根干草。

    小暖仰起小脸,想了想,用力点头。

    “开心!妞妞姐姐笑了。”

    嘴角往上扬了扬,又很快收住,但眼尾还是弯着的。

    “那就好。”

    黄翠莲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妈,”小暖突然转过头,“要是暖暖早两天碰上妞妞姐姐,早点喊她快跑,她家房子是不是就塌不了?”

    她盯着母亲的眼睛,呼吸停了一瞬。

    黄翠莲鼻子一热,立马蹲下来,手轻轻搭在孩子肩上。

    “闺女,人一辈子遇不上的人太多啦,顾得过来的,就眼前这几个。你啊,已经挺了不起的。”

    小暖抿着嘴点点头。

    可眉头还是皱着,像被啥东西压住了。

    夜里,她睁着眼躺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就是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擦亮火柴。

    点起那盏小小的油灯,摸出画画本子,铺平了开始动笔。

    火柴燃尽前,她已把灯芯拨高半分。

    纸页摊在膝头,铅笔尖沙沙响,时快时慢。

    她画那条疯了一样乱冲的河……

    画完,她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字。

    “水漫上来了。咱村扛住了。张家屯泡汤了。暖暖心里不是滋味。”

    写完,她盯着画看了老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吹得纸角微微颤动。

    她没有去按住它,只是继续看着。

    接着哗啦翻到新一页,又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