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流言蜚语

    而出宫那日的事,楠笙记了好几天。

    她把皇帝买的那本诗集翻了一遍,认了不少新字,但有些句子还是读不顺。青荷说贵人最近气色好多了,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说。她心里知道为什么。

    今日下午,敬答应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说新做的,姐姐尝尝。楠笙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硬适中,甜度刚好。夸她手艺越来越好了。敬答应笑了笑,在旁边坐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银簪子,脸上没上妆,看着比平时素净。

    但眼睛底下那一片青还在,比前几日淡了些,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姐姐,出宫好玩吗?”敬答应的声音很轻。

    楠笙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敬答应低下头,说彩屏告诉她的,承乾宫那边都传遍了。皇上带贵人出宫了,在街上逛了半日,还买了糖葫芦。

    楠笙没说话,宫里没有秘密,连出宫这种事都瞒不住。

    “姐姐,昭妃娘娘知道这件事,发了不小的脾气。彩屏说她摔了一个茶盏,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敬答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没说什么,就是摔了东西。”

    楠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敬答应继续说。

    “姐姐,你小心些。”敬答应站起来,“昭妃娘娘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走了之后,楠笙思绪才回来。从她搬来永寿宫到现在,昭妃一直在忍。忍她学写字,忍她查旧案,忍她夜里去冷宫。

    忍到皇上带她出宫,忍到她协理六宫却连修缮后殿的折子都被驳了。忍字头上一把刀。刀落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会砍在谁身上。

    傍晚,一个姓郑的老太医来了,背着个破旧药箱。他说王太医身子还没好,刘太医家里有事告假了,太医院让他来顶几天。

    楠笙让他进来,把了脉。郑太医说贵人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又问了一句贵人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太好。楠笙愣了一下,说还好。

    郑太医皱了皱眉,把了右手的脉,又把了左手的,说脉象有些滑,但日子太浅,不敢断定。让楠笙再等半月,他再来请脉。

    滑脉。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平的,但她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晚上,皇帝来了。他一眼看出楠笙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楠笙把郑太医的话告诉他。脉象有些滑,但日子太浅,不敢断定。

    皇帝眼睛亮了。真的?楠笙说太医说再等半月才能确定。皇帝放下茶盏,伸手牵住楠笙的手。

    “朕等得了。”

    楠笙低下头,笑了一下。

    而郑太医的话,楠笙没跟任何人提,连青荷都没说。日子太浅,太医都不敢断定,她说了也是白说。万一不是,让皇上空欢喜一场,她心里过不去。

    但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以前的习惯又回来了。青荷看见了,问她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她说不是,就是习惯。

    今日一早,青心从御膳房取了早膳回来,脸色不太好。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一边,低着头不说话。楠笙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

    青心犹豫了一下,说御膳房的人说闲话,说贵人恃宠而骄,仗着皇上宠爱不把昭妃娘娘放在眼里。还说贵人前几日撺掇皇上驳了昭妃娘娘修缮承乾宫的折子。

    楠笙问她还有呢。青心的声音更低了,说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贵人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恃宠而骄才没的。

    青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要去找御膳房的人理论。楠笙叫住她,坐下。青荷不敢违抗,坐下了,眼眶红红的。楠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

    “贵人,您不生气?”青荷的声音发颤。

    楠笙不生气。流言而已,气了自己,高兴了别人。

    昭妃要让宫里的人都知道乌雅贵人恃宠而骄,不把昭妃娘娘放在眼里。

    皇上带她出宫,是她撺掇的。皇上驳了修缮折子,也是她撺掇的。她的第一个孩子没了,是活该。

    人言可畏。宫里的人最会的就是跟红顶白。今天你得宠,人人都捧着你。明天你失了势,人人都踩你一脚。昭妃在给她的“失势”铺路。

    下午,敬答应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眼下那片青更重了。接过青荷递来的茶没喝,捧着暖手。

    “姐姐,宫里的话你听说了吗?”

    楠笙点头。

    敬答应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彩屏传出来的。承乾宫的太监宫女先说的,然后传到御膳房、太医院,现在各宫都知道了。

    昭妃娘娘什么都没说,但彩屏是她的人,彩屏说的就是她说的。楠笙知道。

    “姐姐,你打算怎么办?”敬答应看着她。

    楠笙不打算怎么办。流言止于智者。宫里没有智者,但有不聋不瞎的人。太皇太后不聋,皇上不瞎。他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就够了。

    敬答应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说了句姐姐小心些。

    晚上,皇帝来了,两人在走廊散步。

    “宫里的流言,朕听说了。”

    楠笙点头,说听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帝看着她的肚子,“朕说的不是这个。朕说的是……他们说你的第一个孩子是活该。”

    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平的。第一个孩子没了,她不怪自己,也不怪任何人。怪惠贵人,惠贵人死了。怪春杏,春杏也死了。她只能怪自己。

    “不是你的错。”皇帝的声音很低。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臣妾知道。但臣妾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臣妾不出去晒太阳,不摔那一跤……”

    “没有如果。”皇帝打断她,“害你孩子的人,朕都处置了。以后谁再敢动你,朕要她的命。”

    楠笙停下步子,皇帝伸手拉住了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郑太医说脉象有些滑,日子太浅。她在等半月后太医确诊。

    “皇上。”楠笙抬起头。

    “嗯。”

    “臣妾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说。”

    “流言的事,您别管。臣妾自己处理。”

    皇帝看着她,“你处理得了?”

    楠笙点头。处理得了,不是去跟昭妃吵,不是去跟彩屏对质,是让流言自己过去。她不理,不辩,不解释。过几日,宫里有了新鲜事,就没人记得了。皇帝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