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献策
节度使府邸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柳元景眉宇间的郁色。他手里攥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上说得明白，驻军新得粮草接济，军心已稳，先前流传的哗变流言，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在煽风点火。
“看来，是我多虑了。”柳元景将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信纸边缘，直至化为灰烬。他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几位幕僚，“军营那边稳住了，可司凛那头……还得想个法子应付。”
首席幕僚陈先生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如今军无哗变之虞，正是处置私囤粮草之事的良机。司凛虽以铁面着称，却也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咱们给足他颜面，未必不能善了。”
柳元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怎么给？难不成要我把藏在西山窑洞里的粮全交出去？”
“那自然不必。”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司凛查的是‘私囤’，咱们便给他演一出‘献粮’。就说那批粮是去年秋收后特意储备的，原想等开春青黄不接时用，如今听闻军营暂缺，便先挪出一部分应急。如此一来，既显得大人深谋远虑，又能堵住司凛参奏的口实。”
柳元景挑眉：“挪多少？”
“二百石便够了。”陈先生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笃定，“大人窖中现存的粮足有三千石，拿出二百石，不多不少。少了，显得敷衍；多了，反倒像是做贼心虚。何况大人屯粮多，两百石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就说‘余下的只剩三百多石，还需防备春涝’，司凛即便心里清楚，也挑不出错处。他总不能逼着咱们把后路都断了，真到了急需粮草时，还得靠大人坐镇调度。”
柳元景指尖在扶手上轻叩，沉吟片刻。他知道陈先生说得在理，司凛此来虽是奉旨巡查，却也需顾及剑南道的安稳，真要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三百石粮，换一个“顾全大局”的名声，再让司凛顺势下坡，这笔账不亏。
“谁去送这粮？”他抬眼问道。
“余治。”陈先生不假思索，“都知兵马使是大人的心腹，又是军中老人，由他出面最妥当。让他带上粮队去见司凛，言辞要恳切，就说‘柳大人感念军兵辛苦，特将储备粮匀出两百石，虽不多，却是一片心意’。”
柳元景颔首，对门外扬声道：“传余治来见。”
片刻后，都知兵马使余治踏入暖阁，抱拳行礼：“末将余治，参见大人。”
柳元景放下茶盏，沉声道：“余将军，你带三百石粮，即刻赶往司凛住处。记住，只说是府中储备的应急粮，特意送来助军营渡过暂难。话要说得周全，态度要恭谨。”
余治心中了然，这是要做场戏给司凛看。他挺直脊背，沉声应道：“末将明白。定不辜负大人所托。”
待余治领命离去，陈先生望着窗外飘落的碎雪，笑道：“司凛若识趣，此事便了了。毕竟，他要的是剑南道安稳，咱们给的，恰是这份安稳的体面。”
柳元景没说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盏。茶已微凉，正如他此刻的心境。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司凛正坐在临时住处的案前，翻看梓州送来的灾民安置名册。听闻余治带着三百石粮求见，他笔尖一顿，抬眸对亲卫道：“让他进来。”
烛火映着他眼底的波澜，浅淡却清晰。柳元景这步棋，倒是比他预想的要快些。只是，一个节度使，才两百石粮……未免也太“吝啬”了些。
余治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停，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掀帘而入。司凛案前的烛火晃了晃，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墙上，倒比帐外的寒风更添几分冷意。
“司中丞。”余治抱拳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军中老将特有的沉稳，“末将奉柳大人之命，送些粮草过来。听闻军营近日吃紧，还望大人笑纳。”
司凛抬眸，目光落在余治身上，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像是结着层薄冰。
“笑纳？”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余将军怕是说错了。这粮，该进的是军营粮仓，该喂饱的是柳大人麾下那些守边的将士，不是送到我这里来‘笑纳’的。”
余治脸上的从容淡了些，拱手道：“大人明鉴，柳大人正是念及弟兄们辛苦，才特意从府中储备里匀出这些，让末将送来解燃眉之急。”
“储备？”司凛微微挑眉，站起身来。他比余治高出小半头，居高临下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柳大人身为剑南道节度使，辖地军政民生皆在其肩，粮草充盈本就是分内之责。麾下将士吃饱穿暖，方能守得住边关，护得住百姓，这是他的职责，不是用来向谁示好的手段，更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那几辆装着粮袋的马车，语气冷了几分：“用来堵住谁嘴的物件。”
最后几个字像冰珠落在地上，脆生生的，砸得余治心头一紧。他知道司凛这话是说给谁听的，额头渗出细汗，却仍强撑着躬身道：“大人言重了。柳大人对朝廷、对将士向来赤诚，绝无他意。只是眼下局势特殊，能凑出这些粮已是不易，还望大人体谅。”
“体谅？”司凛走到他面前，声音掷地有声，眼神冷冽，“我体谅柳大人储备‘应急粮’的苦心，谁来体谅那些啃着冻硬的糠麸饼、握着冰冷枪杆的士兵？余将军在军中多年，该比我清楚，将士们守的不是某个官的脸面，是这大靖的江山。要让他们卖命，总得先让他们能挺直腰杆，吃饱肚子。”
他抬手示意亲卫：“把粮卸到军营粮仓，让周校尉亲自点数入册。”
司凛说完，又抬眸看向余治，眼神冷冷地：“柳大人有心了。”他淡淡应着，目光仍落在纸上，“只是不知，这‘心意’是从哪处粮仓挪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