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6章 请苏麻喇姑
胤陶转向那老太监,声音虽稚嫩,却自有一股英气,“秦公公,开门。我带陈师傅进去见阿扎姑。皇阿玛出征在外,军国大事重于一切,苏麻喇姑不会怪罪的。”
那被称作秦公公的老太监,可以对陈廷敬不理不睬,但对这位颇受康熙喜爱、又常来此请安的十二阿哥,却不敢怠慢。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嗻,既然十二阿哥发了话,那……就请进吧。只是主子是否肯见……”
“一切有我。”胤陶摆摆手,拉着陈廷敬,迈步进了宅门。
陈廷敬进去后,只见宅院不大,清幽简朴。
正房内,灯光昏暗,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
一位白发如银、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正闭目盘坐在炕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念珠。
此人,正是历经四朝、服侍过孝庄文皇后、一手带大康熙皇帝、如今在宫中地位超然的苏麻喇姑。
她年近八旬,早已不问世事,在此静修礼佛。
听到脚步声,苏麻喇姑缓缓睁开眼。
“阿扎姑,陈廷敬陈大人,说有事情求见。”胤陶走到苏麻喇姑的身边,指向陈廷敬。
陈廷敬拱手作揖:“苏麻喇额涅格格安好。”
陈廷敬没有立刻开口说事情,只是问好。
苏麻喇姑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脸色稍稍有些惊讶,他招了招手:“来......”
陈廷敬往前挪了几步,靠近了苏麻喇姑。
此时,苏麻喇姑揉了揉眼睛,感叹道:“陈廷敬,你也老喽......”
“苏麻喇额涅格格,陈廷敬花甲之年,花甲之年喽......”
“是啊,当年太皇太后在雪地中救你的时候,你刚刚来到京城,那时候,才二十多岁吧?”
苏麻喇姑对陈廷敬记忆尤深,当年(这本小说的开篇)陈廷敬来到京城考科举,因为没有钱,差点冻死。
从遵化赶过来,着急看得了天花的康熙的太皇太后,正巧遇到,救了陈廷敬。
在康熙被隔离的寺庙内,陈廷敬也第一次见到苏麻喇姑。
“是啊苏麻喇额涅格格,那时候陈某才二十岁,这一转眼都四十年了。当年.....当年还要多谢苏麻喇额涅格格,让我陈廷敬给皇上当师傅.......”
这件事,陈廷敬记苏麻喇姑一辈子的好。
那时候,自己刚刚被选上庶吉士,在国子监打杂。
太皇太后和顺治爷,为皇子们选老师,发了愁。
此时苏麻喇姑想起来,这陈廷敬在报恩寺时,就文采翩翩,不如让他试一试。
果然,太皇太后也同意,顺治爷也同意。
而隆重的拜师礼,因为董鄂妃的去世,顺治没有参加。
福全、常宁等皇子公主们,又因为避痘纷纷缺席。
因此,只有康熙一人,对陈廷敬做了汉人的拜师礼。
这才有日后飞黄腾达的陈廷敬,才有大清帝师陈廷敬啊。
苏麻喇姑,可谓是他与康熙之间的纽带。
四十年过去了,苏麻喇姑八十多岁,陈廷敬过了花甲。
感慨,人生感慨啊。
其实写到这里,作者也不禁感慨,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写这本小说,查了无数的资料,读了几年的《清史稿》《清实录》。
但回想往事,历历在目啊。
苏麻喇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些年,除了康熙,没有人探望过自己。
而第一个来找自己的,竟然是旧人陈廷敬。
“陈大人,坐下说话吧。秦安,看茶。”
陈廷敬哪里坐得安稳,只欠着身子坐在炕沿的绣墩上,将事情原委,又更详细、更恳切地说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西路缺粮的危急、康熙战略的布局,以及太子此时意气用事、安插私人可能造成的灾难性延误。
苏麻喇姑静静地听着,手中念珠捻动的速度,似乎丝毫没有变化。
直到陈廷敬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苏麻喇姑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陈大人,老身是出家人,早已不理这些红尘俗务,朝堂纷争了。太子是储君,他如何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也有皇上回来论断。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又能做什么?”
陈廷敬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得出来,苏麻喇姑这是不想管,也是在避嫌。
即便,陈廷敬知道,苏麻喇姑不怕康熙,更不怕太子。
即便,陈廷敬知道,苏麻喇姑不想去,是为了十二阿哥胤陶。
即便,陈廷敬知道,苏麻喇姑是不想在自己死后,让十二阿哥.......
“苏麻喇额涅格格!”陈廷敬再次离座,深深一揖,几乎要老泪纵横,
“老臣知道您修行清净,不愿沾染是非。可此事,非关朝争,实系国本!皇上将万里江山、身家性命托于漠北,西路粮道便是命脉所系!此刻命脉将断,非您不能救啊!
您看着皇上长大,难道忍心看着皇上因后方掣肘、粮尽援绝而……而陷于险地吗?您就算不看老臣薄面,也请念在太皇太后当年抚育皇上、安定社稷的苦心,念在皇上对您数十年的敬重孝养,开一开金口吧!”
提到孝庄文皇后,提到康熙,苏麻喇姑捻动念珠的手,终于微微顿了一下。
自己的主子,自己的姐姐。
那个与他朝夕相伴六十年的主子。
她的孙儿,康熙,如今有难!
苏麻喇姑抬起浑浊的眼,看向一旁同样面带焦急的胤陶,又看向满脸悲怆、一夜之间似乎又苍老了几分的陈廷敬。
“玄烨.....”
苏麻喇姑小声的念着康熙的名字:“玄烨,在喀尔喀.......”
此时,苏麻喇姑想起了那个幼年失怙、在深宫中如履薄冰的小皇子玄烨,是她和太皇太后一手护着长大;想起了那个英姿勃发、智擒鳌拜的少年天子;想起了那个每逢大事、仍会来她这里坐坐、说说话的中年皇帝……万里江山,系于一身。
如今他在朔风寒沙中拼命,后方却因储君的一时意气、朝臣的争权夺利,要断他的粮道?
自己,要不要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