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6章 年羹尧的事儿

    年羹尧的目光在胤禛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位四贝勒,他听说过。

    据说为人严谨,办事干练,在诸皇子中算是比较低调的一个。

    但年羹尧注意到,胤禛虽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在观察四周,显然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二人四目相对,年羹尧露出一抹笑容示意,胤禛则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年爱卿,”康熙忽然开口道,“朕听说,你家这个小子,从小就是个有胆有识的孩子?”

    康熙最喜欢和人聊家长里短,凡回京面圣的官员,在《清圣祖实录》中,经常会看到比较好玩的。

    康熙二十三年平台湾后,施琅来京陛见,康熙在赐宴时与他聊家常:你家那几个儿子都怎么样呀?

    施琅便逐一夸耀:长子能干、三子悟性好、四子能打仗……把其余几个都说了,唯独不提次子施齐(施亥)——因次子曾随郑氏降清又反清,施琅心中复杂,有意回避。

    康熙当时没追问,但暗暗记住了施琅有七子而独不提老二。

    数年后宴席上忽然笑着问:施将军,你那老二近来如何?施琅才不得不回话。

    康熙四十四年第五次南巡,在苏州召见江苏巡抚宋荦(江苏布政使升任巡抚,江南名士),先不谈河务钱粮,开口就是家常:你多大了?哪里人?父母还在吗?有几个儿子?

    康熙见曹寅时候,笑着问道:“曹寅呐,你现在几个儿子了?朕可是有十几个儿子喽,你得追一追呀。”

    由此,康熙与大臣之间的关系,拉的非常的近。

    年遐龄闻听康熙询问年羹尧,连忙道:“皇上过奖了。犬子年幼无知,不过是有些倔脾气罢了。”

    康熙笑道:“倔脾气?朕虽然在京中,倒也是听过他几桩轶事,说来听听?”

    年遐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皇上既然想听,臣就斗胆说说。”

    “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年遐龄回忆道,“臣那时在武昌任职。有一天,臣带着他去黄鹤楼游玩。那日江上风浪很大,船只都靠在岸边不敢出航。他却非要乘船游江,臣不许,他便自己偷偷跑到码头上去找船家。”

    康熙来了兴趣:“哦?后来呢?”

    年遐龄苦笑道:“臣追到码头时,他已经跳上了一艘小船,正在解缆绳。臣急忙喊他下来,他却站在船头,迎着风浪对臣说了一番话。”

    “说了什么?”康熙追问。

    年遐龄看了身后的儿子一眼,学着当年年羹尧的语气说道:“他说:‘吾年方幼,正当力学之时。若吾后福无穷,遇险必济;否则葬于江鱼之腹,亦了此一生。’”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康熙哈哈大笑起来,李光地也跟着笑道:“如此年幼,却胆子大的狠啊......”。

    “好一个‘后福无穷,遇险必济’!”康熙拍着膝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小子,七八岁就敢拿命去赌自己的前程?胆子也太大了吧?”

    年遐龄无奈地摇头:“臣当时气得不行,但又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让他上了船,臣亲自陪着他在江上转了一圈。那天的风浪确实大,船颠簸得厉害,臣都差点吐了,他却站在船头,一脸兴奋,还说‘这才叫痛快’。”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对年遐龄说:“年爱卿,你这个儿子,不是一般的孩子。他那种‘遇险必济’的自信,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胤禛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暗暗吃惊。

    七八岁的孩子,面对汹涌的江水,不但不害怕,反而说出“若吾后福无穷,遇险必济”这样的话——这份胆识,这份自负,确实非同寻常。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年羹尧几眼,只见那少年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父亲说的不是他自己的事一样。

    康熙笑够了,又问道:“朕还听说,他十二岁那年,还干过一件善事?”

    年遐龄点了点头:“皇上说的是那件烧房契的事吧?”

    “对对对,朕记得曹寅说过一次,只是说不清楚,”康熙笑道,“你给朕详细说说。”

    年遐龄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

    “那是臣在河南任上的事了,臣当时在开封买了一处宅子,打算修缮后作为官署使用。那宅子原本住着一个老妇人,寡居多年,无儿无女。臣买下宅子后,按规矩给了她一笔搬迁费,让她另觅住处。”

    “这不是很正常吗?”康熙道。

    清代的官员购买房产,作为官署,需要给原主人一些费用。

    虽然不多,但也是没有办法的。

    “正常是正常,”年遐龄苦笑道,“但臣那个儿子不这么想。他听说那老妇人无处可去,便跑去问那老妇人情况。那老妇人哭着说,她在那个宅子里住了三十年,街坊邻居都熟悉了,实在不想搬走。但宅子已经卖了,她也无可奈何。”

    康熙问道:“那后来呢?”

    年遐龄道:“后来,羹尧跑回来找他母亲,说要把房契要回来。他母亲问他为什么,他说:‘那老妇人孤苦无依,我们买了她的房子,让她流落街头,于心何忍?’他母亲拗不过他,便把房契给了他。”

    康熙追问道:“他拿了房契去还给那老妇人了?”

    年遐龄摇了摇头:“不止是还。他拿着房契,当着那老妇人的面,用火折子把房契烧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烧了?”康熙挑了挑眉,“那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买的宅子,他就这么烧了?”

    “烧了。”年遐龄道,“他对那老妇人说:‘这宅子还是您的,我们不要了。您安心住着,没人会赶您走。’”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孩子,有仁心。”

    他转头看向年羹尧,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年羹尧,你爹说你烧房契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年羹尧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皇上,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那老妇人孤苦无依,若因为我们买了她的房子而让她流落街头,于心不忍。钱财乃身外之物,失去了还可以再赚,但若因为一纸契约而让人受苦,那便是我们的过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