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小区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许曼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平静。

    这个表情她练过无数次。

    八年。

    每一次钱宏泰在深夜把她叫进办公室,每一次她从那间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警官,我……我不太明白您说的这些。钱总他不是心脏病吗?什么石子,什么玻璃,我真的……”

    ”嗡“的一声——【谎言共振】开始报警了。

    “你演得很好。”

    苏御霖没有看她的脸。

    “你算得也很好,十七场比赛,十七个不同的座位,从东区到西区,从最底排到最顶排。每一场你都在算角度、算距离、算那个人什么时候会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胸腔会暴露多大的面积。”

    “33区21排,是你最后的答案。”

    许曼的指尖有一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动。

    她把那根手指藏进了风衣口袋里。

    “你赌的是——”苏御霖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人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

    又往前一步。

    “一颗石子,用手扔穿防弹玻璃,打死一个人。这个真相太荒谬了。荒谬到只要你不承认,全世界的法官和检察官,都不可能判你有罪。”

    许曼的嘴角绷紧了。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动,不要辩解,他在诈你。他什么都不确定,他只是在用话术逼你露破绽。

    你见过这种警察,你跟了钱宏泰八年,见过太多自以为看穿一切的聪明人。

    别慌。

    “苏警官。”许曼开口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在大半夜拦住我说这些。我只是要去赶飞机,我买了票的,去丰城。您可以查。如果您需要我配合调查,我可以去局里——”

    “你不会去局里,你会跟我去一个你没听说过的地方。”

    “苏警官,您说的这些,我真的一个字都听不懂。”许曼抬起头,直视着苏御霖,声音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辜者”的愤怒,“我跟了钱总八年,他死了,我比谁都难过。您现在拿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来恐吓我——您有证据吗?”

    她等着苏御霖的回应。

    如果他拿出证据——那就在审讯室里一条一条掰扯。

    如果他拿不出——那今晚就到此为止。

    许曼很有信心,他拿不出。

    因为世界上唯一能定她罪的证据,只有一种: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做一次。

    而她,绝不会做第二次。

    “你觉得,这是你最聪明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往前迈了一步。

    许曼的脚底,不自觉地往后蹭。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她什么都没露,她的逻辑无懈可击。

    是一种更底层的、来自直觉的不安。

    这个男人不对劲。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一句“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

    别的警察一定会问。

    因为那是最大的疑点、最核心的困惑——一颗石子怎么可能飞那么快?是什么装置?是什么技术?

    任何一个正常的、活在正常世界里的警察,都会被这个问题困住。

    但这个姓苏的,一个字都没提。

    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那件事有什么奇怪的。

    许曼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她压住了那个念头,不让它往下走。

    十一米外,苏御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在等。”

    “你在等这案子自己崩成一桩悬案。等办案的人越查越迷糊,越查越荒唐,越查越觉得自己在发疯。等他们撤走、放手、认命。”

    许曼一动不动地站着,风把她的马尾吹到了肩膀前面。

    “但我不会跟你讲手法。”

    苏御霖又走了一步。

    十米。

    这个距离,许曼能看清他的脸了。

    年轻,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

    下颌线条分明,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透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不是故意端着的那种沉稳,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自然长出来的。

    他的手还是垂着。

    松松垮垮的,不像执行任务的人。

    但他每走一步,许曼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紧一分。

    “你想干什么?”许曼脱口而出。

    但她很快后悔了,因为这句话不在她的剧本里。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对,不是“无辜市民”的语气,而是一个“被入侵了领地的人”的本能反应。

    来不及补救了。

    苏御霖听见了。

    他停住了脚步。

    “许曼。”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玩有没有证据这个游戏。”

    “我不需要你承认。”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九米。

    绿化带的装饰灯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黑暗里。

    “我需要的,是你自己动手。”

    许曼的心脏在这一刻,真正地、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御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许曼脚边的绿化带——那里铺满了拇指大小的装饰砾石,月光下灰白一片。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

    “许曼,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苏御霖的语速慢了下来,“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许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应该出现在一次抓捕行动里。

    抓捕嫌疑人的标准流程是:表明身份、宣读权利、出示证件、控制行动。就算是审讯,问的也该是“你在某年某月某日做了什么”,是时间、地点、动机、过程。

    没有哪本教材会教一个警察,在凌晨三点半的小区里,问一个嫌疑人:“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除非——

    许曼脑子里那个她一直拼命压制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

    除非他知道。

    不是猜,不是推测,不是那种“大胆假设”式的试探。

    是知道。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还在撑着。

    苏御霖又走了一步。

    八米。

    “你知道的。”

    “你第一次扔出一个东西、发现它飞得远超正常速度的时候——是不是吓坏了?”

    许曼嘴角开始抽搐。

    “你是不是反复试了很多次,从纸团、橡皮、硬币,一直试到石子?”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扔了一下午,试图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