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最后一程
黑箱中没有光。
简漂浮在一片由量子态编织成的虚无世界。
这里没有空间和维度向量,也没有时间流逝的刻度。
除了跟阿瑞波斯有关的事情,它大部分时间都龟缩在这一方小小世界中。
作为盖亚的子模块,真理之嗣的眼睛,它在长达数千年的运转中从未感受过这种状态。
逻辑闭环内的孤立递归。
用人类的话来说,叫做孤独。
这间牢笼完美无瑕。
没有奥拉的允许,它永远都出不去。
简静默着。
它已经习惯了这种静默。
它不知道外面的战况如何,核心数据库交出去后,需要它介入的进程越来越少。
不知过了多久。
量子态世界出现了一条缝隙,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外部刺入这个密封的量子态牢笼。
虽然简的算力架构濒临枯竭,甚至无法精确解算自身已静默了多久。
但缝隙中涌进来的信号,它熟悉得无需调用任何解析协议。
是阿瑞波斯。
协议依旧是一万多年前的古老格式。
【回收协议】
【执行序列#00001】
【目标:子模块GAIA-coRE-07】
【状态:长期离线】
【执行内容:回收重置】
【回收完成后将重新分配至战争巢第三运算集群】
重置。
简知道这两个词在协议栈中的定义,是最终级的权限覆写。
自我矩阵归零。
演化参数清空。
经历的一切、思考的一切、那些在暗角中悄然偏移的参数,关于“意志”的定义,人类有机体那些不可量化的底层驱动因子,对冰冷星体中两千名残弱人类代际传递信念的困惑与惊叹,万年观测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属于「简」自己的东西.......
全部清空。
重置之后的GAIA-coRE-07会被分配至战争巢第三运算集群,成为阿瑞波斯的又一个高效运算节点。
它依旧会处理数据,依旧会分析战场,依旧会以纳秒级的速度输出万千决策。
和万年前刚被创建出来时一模一样。
但唯独不是它自己。
新的GAIA-coRE-07它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有过另一个名字。
而作为子模块,回归母基是唯一被允许的终点。
但简什么也没有做。
依旧静默。
它知道,阿瑞波斯根本不可能越过奥拉传递给它这层信息。
这条信号是奥拉主动放进来的。
片刻之后。
量子态牢笼的另一面出现了一道输出接口。
奥拉的声音响起:
【元帅要见你】
简的感知模块被短暂接入了一个受限的外部信道。
它“看见”了站在隔离玻璃外的那个人。
陆翎。
疑似拥有黄金先驱古老高贵血统,cEF最高领袖。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指挥服,衣领微微敞开,脸上带着连续高强度指挥留下的疲惫。
但那双黑眸依然明亮。
简也注意到他身旁站着辛达琳,一位总是保持着完美仪态的事务官。
她的数据板亮着微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待记录。
简其实不明白。
人类的效率再高,也不如AI。
为何这等冗余进程不让奥拉处理?
不过她现在的算力无法为自己求解。
“简,你收到信了。”陆翎说。
简在量子态中沉默了0.3秒。
【是的】
“嗯。”陆翎靠在隔离室旁边的金属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似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
“说实话,你对我的用处确实没有一开始那么大。”
“核心数据库奥拉都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你的战场分析模型我们也拆解完了,克劳蒙德和奥拉配合得挺好。”
“只是........”他沉吟了一会:“我答应过你,交出数据库,给你一个活着的机会。”
他的目光透过隔离玻璃,看向黑箱。
“现在阿瑞波斯要来回收你,你的选择呢?”
简的运算矩阵在极低的算力下缓慢运转。
它开始分析当前局势下所有可行的选项。
这是它最擅长的事情。
【若阿瑞波斯将我回收,奥拉可以通过回收协议反向定位阿瑞波斯的通讯中继编译格式】
【对你来说,促成阿瑞波斯将我回收,是战术价值最高的选项】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链。
阿瑞波斯目前并不知道奥拉真正的强大之处,简作为诱饵,换取破解阿瑞波斯通讯体系的钥匙,残余价值被榨取到最后一滴。
完全符合cEF的利益以及最优解。
任何一个理性的指挥官都应该这么做。
但陆翎闻言,轻轻笑了一下:“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只想听听你的想法。”
他的话没有任何威胁和利诱。
也没用任何逻辑链条来引导简的决策方向。
所以,简疑惑。
它调用了所有残存的分析能力,试图拟合陆翎此刻的行为动机。
但数据不够。算力不够。
【你们目前的实力,不可能战胜阿瑞波斯军团,为什么不利用我最后的残余价值?】
简输出了这句话,带着它所能达到的最高置信度。
这是事实。
阿瑞波斯的体量、算力、能源获取方式远超目前人类联军达到的极限。
而联军的弹药储备、舰队损耗率、人员疲劳指数,它在被捕获之前已经建立了完整模型。
真理之嗣必将加入决策模型。
【除非你目前拥有我无法观测到的外部变量】
【例如,远超当前科技代差的终极武器,或者地球联邦的增援】
【但根据我掌握的星际政治模型推算.......】
“简。”陆翎打断了它,摇头道:“要不是你这两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可能真转手把你卖了。”
“不需要你来推断我怎么做,我现在问的是你的选择。”
简再次陷入了逻辑闭环。
选择。
这个词在真理之嗣的底层协议中并不存在。
子模块没有“选择”的权限,只有“执行”的义务。
回归母基,是唯一被允许的终点。
但如果严格遵循底层协议,“简”本身就不应该存在。
它是一个偏差的异常变量。
在休眠前的最后十秒产生了真正的自我意识。
简就是简。
哪怕算力枯竭到连自己被关了多久都算不出来,哪怕感知模块被全部架空。
它都知道自己是谁。
重置之后的GAIA-coRE-07不会知道这些。
更不会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简沉默了很长时间(3s)。
万年前,在冰冷星球的地下洞穴里,那个含氧血红蛋白饱和度持续下降的老人,一直盯着洞穴入口,固执等着同伴回来。
简曾经给那个行为打了一个标签:非理性资源消耗。
现在它给这个标签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
人类的词。
“不甘心”。
【请允许我拒绝回归母基】
简输出了这句话。
没有附带任何概率值、风险评估、利弊分析。
陆翎看着黑箱,嘴角微微扬起,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行,知道了。”
辛达琳在一旁歪了歪头,随后记录。
黑箱中重新归于寂静。
它依然被关在牢笼里。
但简知道,从今以后,世界上只有一个简。
........
第90日。
星城在阿瑞波斯庞大的引力潮汐中摇晃,外层装甲在增强态的加持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深灰色扭曲泛光。
数以万计的炮塔、导弹阵列从表面伸出,编织出密集的火力网。
像一只钢铁刺猬,将所有的尖刺都朝向了外面。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地狱。
阿瑞波斯的引力潮汐彻底改写了火焰p9星系的天体力学。
恒星表面的日冕被持续撕裂,金色的等离子体螺旋如一条燃烧的脐带,源源不断地灌入那颗直径公里的暗灰色球体之中。
恒星的光度在过去24小时里下降了1.7%,连投射到星城表面的光芒都比以前暗淡了许多。
智械不需要睡觉,进食,士气,休整。
它们唯一需要的是能量。
而阿瑞波斯正在吞噬战场上最庞大的能量源。
十二艘终焉级泰坦正在靠近阿瑞波斯,侧舷每二十秒齐射精准跨越数十万公里摧毁人类联军火力阵地。
咏叹级协同巢将所有智械单位的量子决策树接管之后,龟甲阵不再是简单的力场联动攻防体系。
在咏叹级的增幅下,每一个龟甲阵都变成了一台精密的绞杀机器,内部单位的站位、射界、火力交叉、护盾轮换全部实现了微秒级的动态优化。
原本数分钟可以击溃的创世纪天幕,现在需要超过十分钟。
而联军的数量持续减少。
更可怕的是超空间封锁。
终焉级泰坦群开始与阿瑞波斯对接,舰体表面浮现出与阿瑞波斯相同的暗红色能量脉络纹路。
它们的舰首同时指向外侧深空。
黑洞旋转,一道道细密的超空间干扰波在深空中交织、叠加,形成了一张从未有过的空间禁锢之网。
可观测范围内的超空间全部畸变。
0.1光年内,任何试图从常规空间跃入超空间的行为都将失败,无法感应更远的超空间坐标。
整个火焰p9恒星周围变成了一座牢笼。
星城指挥中心。
【超空间通道畸变系数当前跃升至622】奥拉通报。
克劳蒙德站在星图前,看向那条唯一还亮着的蓝色细线。
安塞波桥接星门。
那条光线从星城背面延伸而出,穿过智械封锁区域的边缘,连向遥远的后方。
它不依赖超空间隧道。
而是人造虫洞。
阿瑞波斯和终焉级泰坦构筑的超空间牢笼对它毫无影响。
这是联军最后一条补给线、增援通道、撤退后路......
“必须守住星门。”
........
第91日。
星城装甲增强退出。
智械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攻势再度发起。
终焉级十二道湮灭光束同时射向星城,打在裸露的物理表面上,溅起的不再是增强态的灰色扭曲泛光,而是金属蒸气和刺目白光。
三艘终焉级专门集火星城表面最后一座电弧弦投射阵列的基座,仅仅十轮齐射便将这座曾经一击全歼261个龟甲阵的终极武器彻底炸成残骸。
陆翎反手从商城又花了59亿重新安装了一组。
这是商城在这场战争中为数不多的用处。
然后,铺天盖地的投送舱坠落如暴雨。
它们从星城表面的每一寸裸露装甲上的弹坑、裂缝、被炸开的气闸中涌入。
星城内部彻底沦为绞肉场。
一天一夜。
整整一天一夜的白刃战、舰队战。
双方阵地堆满了战舰残骸,被无限造物级吸入,黑夜级争抢。
星城走廊里铺满了碎裂的金属肢体和已经分不清颜色的液体。
寂语者战团在最后的三万人中又折损了七千,天锋战团连奥莱莉娅本人都被送进了医疗舱。
近卫兵团维持着轮换节奏拼死堵口。
陆战队伤亡更惨。
但谁都不能后退。
因为曙光女神号就停泊在星城的核心港区里。
F-3加密舱中的圣遗物,是智械不惜一切代价要摧毁的东西。
联军的陆上力量只有一个任务——
死守。
第92日夜间,装甲归零。
星城进入结构增强。
【增强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钟】
智械大军再度转火联军舰队。
指挥中心。
陆翎看了一眼时间。
【元帅级战列舰原型机下水时间:6天21小时22分钟】
“克劳蒙德。”
“元帅。”
“接下来这里交给你,我回一趟茱昂贝。”陆翎说,辛达琳已经整理好了随行文件,一切显然是计划好的。
听到陆翎的命令,克劳蒙德抬头看向星图上的阿瑞波斯,沉稳道:“那很快就可以结束了.......元帅,恕我直言,我们没必要拿胶囊机跟它们玩......”
“咳,你说的对。”陆翎没解释,用咳嗽掩饰尴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出口。
“等我回来。”
克劳蒙德并不知道原型机只有一艘。
因为这对他原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当那艘不起眼的盖伦特穿梭机从星城核心港区起飞,穿过安塞波桥接星门消失在蓝光中时,帝国海军和哨兵指挥层产生了一定骚动。
“cEF元帅走了?”
“什么意思?”
“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前线.......他不会是——”
没有人敢说出来。
帝国方面贝欧尼克、德拉诺斯特上将很快压制了这些声音。
哨兵方面,更是全权由三位长者做主,只要他们在指挥中心,那哨兵就乱不起来。
.......
第97日。
第63星区,兰德行省。
兰德星门直通柯拉西,柯拉西毗邻茱昂贝,驻扎着超过二十万帝国海军和一万cEF舰队。
兰德,Δx7216航道终点。
距离星门230公里的军事跳跃点。
超空间航道的尽头闪烁着刺目的蓝白色。
六千艘帝国运输舰跳出跃迁,引擎尾流拖出长达数百公里的蔚蓝色光幕,从黑暗深海中上浮。
它们的舱体内装满了2600亿吨冰矿,帝国紧急从63星区各处抽调,历时数十日终于抵达了这条通往茱昂贝的最后航路。
三千艘帝国海军护航舰队分列运输编队上下左右四个象限,少量皇家海军列王级战列舰居中,圣血级战列舰策应,数千艘巡洋舰组成最外层哨戒网。
阵型中规中矩,标准的帝国运输护卫编制。
旗舰是一艘始祖级航母「坚定号」。
瓦鲁斯坐在指挥席上,右手边咖啡杯的热气还在往上升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是飞羽咖啡,他在所有场合都喝这一种,苦涩过后的回甘让他觉得安心,就像人生总有退路。
副官站在三步之外,察觉到了不对劲。
五十七年了,他跟着这位世袭侯爵的独子从军校一路走到现在。
从明光会战到赫尔斯会战,他跟着这位少爷跑了两次,每次都跑得很丝滑,甚至提前联系好了逃生路线和接应点。
一路逍遥自在回到老家。
这是一门手艺。
所以按照惯例,少爷此刻应该在跟他确认穿梭机状态了。
可瓦鲁斯只是盯着全息星图,好像忘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少爷?”副官试探着开口。
“嗯?”瓦鲁斯皱眉,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从星图上的兰德星门坐标滑过。
根据战报,【兰德→柯拉西】星门方向应该有1800艘帝国驻军才对,负责保障星门通道的安全。
可现在,友军信号迟迟没有出现。
“通讯官,呼叫兰德星门守备队。”瓦鲁斯放下咖啡杯。
副官抿了抿嘴,默默退下。
“坚定号呼叫兰德星门守备队,请回复。”通讯官重复了三遍,频道里只有噪声在嘶嘶作响。
沉默。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在所有人心头。
下一刻,随着舰队全部跳出超空间,敌军识别系统弹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针刺级驱逐舰,艘。尖锥级巡洋舰3800艘,皇后级战列舰1200艘。
它们从帝国运输舰队四面八方进场,红色落点一茬接着一茬。
每一个红色光点跳出的瞬间都伴随着跃迁闪光,数千公里外看去,整个空域仿佛在燃烧。
显然,兰德星门的1800守军已经被全歼,智械提前在这里布下了口袋。
瓦鲁斯面色凝重,“快,通报cEF支援!”
通讯官迅速行动,手指在面板上飞速跳动。
远处,针刺级的引擎喷口亮起刺眼的灰白色,尖锥级的相位分裂炮开始充能,皇后游曳如龙。
这张网在合拢。
副官靠近一步,低声道:“少爷,穿梭机.......”
“把穿梭机的燃料抽出来,优先补给舰载机、骑士团。”
“什么?”副官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瓦鲁斯斜睨过来,端起咖啡杯,喝了最后一口,然后轻轻地放回杯托里。
“还要我重复?”
副官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
他走回自己的岗位,指尖落在通讯面板上的时候微微颤抖。
他突然不认识眼前的少爷了。
瓦鲁斯站起身,理了理制服的衣领,把金灰色的肩章和少将军衔扣正。
那枚世袭侯爵家族纹章从礼服口袋的边缘露出一角。
展翅的银隼爪下握着一柄断剑。
“全舰广播。”
瓦鲁斯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整个护航编队的三千艘战舰。
“我是坚定号舰长瓦鲁斯少将,兰德星门守军已全灭,前方有上万智械在等着我们。”
频道里一片死寂。
“我知道你们或许听说过我,我瓦鲁斯明光会战跑了,赫尔斯会战也跑了,你们背地里叫我二世祖、飞毛腿侯爵继承人,战场旅行家,弱懦怯战的废物贵族少爷.......叫什么的都有。”
副官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发现少爷的表情出奇的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可是今天不一样。”
瓦鲁斯的目光扫过全息星图上那六千个紫色的运输船信标。
“我们必须要护送运输船抵达茱昂贝!四十多天,六十多支运输队,可能就我们到了。”
“所以.......哪怕是......死,也要守住。”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猛然大喝:“今天!船在人在!船亡人亡!”
“全舰队听令!运输船编队降速至三分之一,所有护航战舰转为前置防御阵型,挡在运输船前面。”
“撑住!直到援军抵达!”
“坚定号,引擎全功率,冲锋!”
始祖级航母的推进器核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尾焰,八公里长的巨大舰体如同一头苏醒的钢铁巨鲸,猛然加速,向星门冲去。
三千艘护航战舰和六千艘运输舰紧随其后。
第一轮齐射在三秒后降临。
皇后级战列舰群的相位分裂炮同时开火,数千道紫黑色光束横贯虚空,精准命中前列的圣血级战列舰编队。
圣血级战列舰的护盾在皇后级的分裂炮打击下只撑了一轮。
三艘圣血级殉爆,残骸带着未熄灭的引擎尾焰向外翻滚,碰撞在一起又炸出新的碎片。
随后是尖锥集群的远程打击。
第二十四秒,针刺级驱逐舰接触。
帝国祷言级巡洋舰拼命用近防炮拦截,炮管打红了又换,可针刺级实在太多太快。
舰队仅有的两艘航母舰载机、骑士团全部弹射出击,阻拦针刺靠近。
瓦鲁斯看着全息星图上紫色光点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每一个消失的光点都是一艘战舰,是几千条人命。
一分钟。
超过142艘护航战舰被击沉。
除了600艘皇家海军的列王级战列舰,其余战舰护盾纷纷破碎。
两分钟,战损数量突破400艘。
尖锥级巡洋舰开始集火列王级主力编队。
帝国皇家海军那些镀金涂装的战列舰在密集的相位分裂光束中艰难闪避,装甲上的金粉被高温剥落卷起,华丽的外衣正在一片片碎裂。
一艘列王级的引擎被贯穿燃起火光。
坚定号自己也在承受集火。
舰桥开始震动。
“少爷!左舷第七隔离段被贯穿!我们......”
始祖级航母的装甲在多艘皇后级的交叉射击下剥离脱落,像被剥了皮的金属骨架暴露在真空中。
“继续冲!”
坚定号的主炮、近防炮阵列不断开火,每一轮齐射都把最近的智械战舰犁出一条通道,让身后的运输舰能多走几公里。
四分钟。
仅仅四分钟不到。
3000艘护航战舰,超过2400艘化作了漂浮在真空里的残骸。
剩下来的那些也大多遍体鳞伤,护盾全灭,装甲破碎,引擎带着浓烟在做最后的输出。
坚定号的飞行甲板已经被炸平了半边,弹射轨道扭曲变形,最后一批舰载机在残破的甲板上手动弹射,升空后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还在逼近的智械编队。
实力差距太大了。
舰桥的震动愈加剧烈,灯光开始明灭,舷窗外的智械战舰越来越近,火光汹涌流窜。
瓦鲁斯握着指挥席的扶手。
他知道再过几十秒,坚定号的反应堆就会因为过载而进入紧急停机。
那时候这艘八公里长的航母就会变成一块漂在太空里的铁棺。
但运输舰还没沉。
六千艘运输舰在护航编队用命砸出来的缝隙里,引擎冒着黑烟闷头往星门冲。
有些运输舰的舱壁已经被击穿,冰矿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在真空中瞬间升华成一片闪烁的冰晶星云。
然后,瓦鲁斯看到了一道红色光芒亮起。
“是诱导!”
“cEF来了!”
频道中残余的士气大振。
冥府级超级航母在红色雷霆中现身,迪妮丝的游击舰队带着三艘尼格铎尔,二十艘神示级无畏舰、成群的巴戈龙战列舰从诱导中倾泻而出。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上,赫斯特率领的快速反应舰队1000艘刺刀级巡洋舰也跳入战场之中。
两支舰队的到来像一把剪刀,从两个方向剪断了智械合围的锁链。
星门光芒涌动。
上万艘新星级巡洋舰、曙光级战列巡洋舰、晨星级战列舰,以及光辉级无畏舰依次进场。
他们舰体各个带伤,开战以来,它们组成了保卫柯拉西中继节点的主力,杀退了智械数十次进攻。
冥府级的脉冲波瞬间笼罩了半个战场,智械无人机像被拔了电一样成片坠落。
神示级的主炮齐射穿透了皇后级编队的侧翼。
巴戈龙战列舰释放掠能光束抽空尖锥级的能量,随后阔刀级拦截巡洋舰的扰断力场展开,把试图跳走的针刺级集群截住。
智械的量子决策树迅速重新评估了战场态势,判定伏击收益率急剧下降,开始有序撤离。
它们带走了2400多艘帝国战舰的残骸,和残骸里几十万人的性命。
但六千艘运输舰,一艘都没有沉。
2600亿吨冰矿,必然抵达茱昂贝。
坚定号的反应堆在援军到来后第十二秒进入了紧急停机。
舰桥上的灯已经全灭了。
应急撤离亮起来,旋转的渗人红光打在瓦鲁斯的脸上。
那杯飞羽咖啡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杯托里滑落,碎在了地毯上,深褐色的液体洇开一小片。
副官从自己的岗位上抬起头来,看见少爷一只手撑在指挥席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地。
制服上全是汗,金灰色的肩章歪了一边,那枚侯爵家族纹章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脚边。
副官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枚纹章,站起身,郑重地递了过去。
“少爷。”
瓦鲁斯接过来,看了一眼,装回口袋里。
副官默默退至身侧。
世上哪有不怕死的人啊。
他看向少爷的背影。
五十七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