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小心眼的男人

    九条玲子皱了皱眉头。

    真龙会。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几遍,念到第四遍时停下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她记得住花山院育英基金过去二十年每一个受助学生的姓名和毕业去向,记得住每次慈善晚宴三百位宾客的座次安排,记得住丈夫书房里那些政治献金账目上每一个捐款企业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

    但这个名字不在她的任何一份名单上。

    “真龙会是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

    龙崎真正把烟往嘴边送,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九条玲子隔着电话都感觉到了——不是沉默,是某种被打断的节奏。

    他本来以为这三个字说出口之后对方会沉默、会追问、会恍然——就像在户亚留,任何人听到这三个字都会自动把椅子往后挪半寸。

    但她只是平铺直叙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尴尬,像一个人精心准备了一句话想在进门时甩出来镇住全场,结果推门进去发现走错了房间。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舌尖上停了半秒才慢慢吐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理解了。

    樱花国这个国家的城市只分两种:东京,和其他。

    户亚留、横滨、名古屋、大阪、札幌、福冈——所有城市加起来也抵不过东京这一座。

    全日本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大企业总部集中在东京都心三区,国会在这里,最高法院在这里,央行在这里,六大财阀的核心决策层全部在这里。

    东京的一个区议会席位比地方城市的市长更有分量,东京一个课长的签字比地方议员的承诺更有保障。

    而户亚留——那个他花了一年时间打下来、从城南到城北每一寸地皮都姓龙崎的城市——在东京人眼里不过是关东平原边缘一个连新干线都不经过的小城。

    经济落后,人口外流,产业单一,最出名的大概是海边的鱼市。

    那里发生的一切对东京来说都不值得花时间去了解。

    所以他手下的真龙会——那个在户亚留可以让所有官员和企业家低头、可以在半年内完成城东区全部重建规划的庞然大物——在东京财阀眼中,大概跟地方上的暴走族没什么区别。

    这也是为什么九条玲子第一次在安田讲堂上点到他的名字时,特意提了“户亚留来的”这几个字。

    不是介绍籍贯,是分类。

    在她的大脑里,“户亚留”这三个字天然属于“不需要特别留意”的那一档。

    这种傲慢不是刻意的,是东京这座城市的本能——就像住在大厦顶层的人不会去研究地下室里住了谁。

    龙崎真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忽然觉得这事不怪她。

    他甚至有一点庆幸。

    东京人对地方的无知,此刻恰好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真龙会的触角还没有伸到东京来,这里的情报网目前还在伊崎瞬手里逐步铺开,雾沢仁那边还在赤鬼众原来的地盘上给月读装监控,月影会甚至不知道自己昨晚惹了谁。

    一切都还在水面以下。

    这不是坏事——在水面以下,反而更好做事。

    当然以龙崎真现在的身份,也不会因为别人不知道真龙会而有什么心理起伏。

    他笑了笑,把烟叼回嘴里,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夫人看来是不太了解我。

    夫人了解完我,我们再继续沟通。”

    他说完就准备挂电话。

    不是生气,不是欲擒故纵。

    是真的觉得这场对话该暂停了——在她不知道真龙会是什么的情况下,他所有的提议都建立在空中楼阁上。

    她需要时间去了解。

    而他也有别的事要做。

    今晚月读那边还有个监控室的布线要验收,橘美和从东京发来了一份关于航空法年会的邮件还没回,明日香在厨房里喊他帮忙拧一下新买的酱油瓶盖——那瓶盖不知为什么拧得特别紧,奈奈子拧不开,明日香也拧不开,两个人在厨房里对着那瓶酱油研究了半天。

    九条玲子听出了他要挂电话的意思,急忙开口。

    她的声音比刚才提高了半拍:“等等——我的丈夫说不准会找你麻烦。”

    龙崎真本来已经准备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听到这句话,手在空中顿了顿,又贴回耳侧。

    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九条正宗怎么会找自己麻烦?

    他当然知道九条正宗迟早会查到那天晚上的事——他老婆被一个年轻男人从酒吧里扶出去、停车场监控和酒店登记记录都不难追溯。

    但一个国会议员查自己老婆的下落,怎么说也是件需要小心遮掩的事,再快也需要几天。

    除非玲子主动说了什么,或者月影会那边有人把监控先捅到九条正宗手里——时间线上后者更合理,但他目前还没收到雾沢仁关于月影会跟九条家接触的情报。

    他把手机重新贴紧耳朵,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不会把咱俩的事跟你老公说了吧。”

    九条玲子的声音一瞬间拔高了半度:“你说什么呢!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

    她说到这里硬生生刹住,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很重很沉,像是把某种翻涌的东西强行压回胸腔深处。

    等她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语速依旧比平时快。

    “我丈夫确实发现我有异样。

    我回家后,他发现了我身上的痕迹。

    那个人心眼小,最容忍不了别人碰他的东西。

    就算我不说,他也能查到那家酒店。”

    她说到“他的东西”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她自己也不认可的标签,但多年来的习惯还是让她把它念了出来。

    “他会动用他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去查——警视厅的熟人、酒店的前台、停车场的监控。

    那条街的治安摄像头归港区署管,他有署长的私人号码。

    他不需要自己出面,只需要打几个电话,就会有人把当晚所有住客的名单拍在他桌上。

    如果他查到那天晚上和我在酒店的是你——那就不是你和他之间的问题,是我和他之间几十年所有没算清的账都会一起算在你头上。”

    龙崎真靠在围墙上。

    院子里的阳光比刚才又偏了几分,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已经移到了他肩膀上。

    明天奈奈子说想去银座看一场刚上映的电影,他答应的时候她正在餐桌上跟明日香抱怨那瓶酱油的盖子怎么拧都拧不开,他把酱油瓶拿过来拧了一下,也没拧开。

    后来明日香用热水泡了一下瓶盖才打开,奈奈子说这是物理原理热胀冷缩,他说你一个教公共选修课的老师懂什么物理原理,奈奈子说这是常识。

    他在想明天看电影的时候她肯定会买最大桶的爆米花,然后吃到一半说吃不下了塞给他,他肯定会帮她吃完。

    然后他把烟头按进围墙上那个小小的陶土烟灰缸里,火星在陶土表面闪了一下就灭了。

    “无妨。”

    他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

    龙崎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茶花旁边,弯腰把落在叶片上的烟灰轻轻吹掉。

    烟灰飘起来被风带出院墙,混进巷子里正在扬起的尘土里。

    那棵茶花是明日香前几天从附近花市搬回来的,她说这个品种叫“乙女椿”,花期比普通茶花晚半个月,等别的茶花都谢了它才开。

    她每天早上给那棵茶花浇完水都会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有时候还跟它说话。

    他问她跟茶花说什么,她说没说什么就是看看。

    他说你看什么,她说看它什么时候开。

    奈奈子正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那瓶新开的酱油,冲他喊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他说随便。

    奈奈子说随便就是最难做的,你怎么跟姑姑一样。

    明日香的声音从厨房更深处传出来,说你们两个都一样,问就是随便,做出来又说太多了吃不完。

    龙崎真笑了笑,转身回了客厅。

    其实玲子也算阴差阳错地说对了。

    九条正宗确实在找那个和他老婆在一起的男人。

    他在品川那间商务酒店的洗手间里洗了将近十分钟的手——不是真有多脏,是那几张监控截图让他觉得指尖上全是笹川额头那道伤口的血腥味。

    他反复回想玲子那天早晨的吻痕、她扇他耳光时掌心刮过他颧骨的触感、她在楼梯上冷冷俯视他的样子,仿佛他是做错事的那个。

    他把笹川送来的U盘带回九条家宅邸的书房,让秘书组把能调到的当晚所有停车场监控全部调出来,一个角度都不放过。

    秘书组加班到凌晨三点,终于从一段模糊的彩色监控里找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的正脸——他把玲子从车里抱出来,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他的手环在她腰侧,走进酒店旋转门时大堂的水晶吊灯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

    九条正宗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不是六本木常见的皮夹克混混,也不是夜总会里那种油头粉面的男公关。

    年轻得过分,二十出头,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步伐很稳,抱着一个成年女人走了一路完全不费力。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好几分钟,然后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座机拨通了秘书组的号码,只吩咐了一句话:查他底细,越快越好。

    他挂掉电话后又拿起照片看了看,把它夹进桌上的文件夹里,然后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品川区公寓的月供账单,真由的学费通知单,宫本上周发来的购物清单。

    他盯着这些看了很久,忽然把文件夹啪地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外面是港区的夜景。

    他想等这件事完了,他要去一趟品川。

    不是为了跟宫本解释什么,是想抱抱真由——那个书包上挂兔子玩偶、每次他周四下午去都会在门口等着的女儿。

    而另一个也想在今晚动手的人,此刻正坐在JoKER酒吧顶楼的包间里。

    笹川额头上那块创可贴已经换过了,新的创可贴比昨天那片更大更厚,边缘压得很紧,但还是盖不住下面那片青紫色的淤肿。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户亚留传真过来的旧报纸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折叠过的痕迹。

    这是户亚留当地一家发行量不大的周刊在几个月前刊登的一篇报道,标题很平淡——《户亚留市警新任本部长就任仪式》,配图是一张多位官员合影。

    照片上,新任本部长是个女警官,正微微侧头,视线落向台下一个男人的方向。

    那个男人坐在第一排,侧脸被立柱挡住大半,只露出肩膀和下巴,穿了一身深色西装。

    他的脸只有一小部分在照片的边缘,模糊,几乎不可辨认。

    但笹川认出了那个下巴的弧度——和监控里把九条玲子抱出酒吧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真的疼,是那种幻痛——每次想起九条正宗握着酒瓶砸下来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额头上那块刚结痂的伤口就会开始一跳一跳地抽。

    他把报纸收好折进口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铃木组的人都到了?”

    他问。

    门口的手下点了头,说已经在楼下待命,二十四个人,都是老手,配了车、刀具和通讯器,分三组,一组正门,一组后门,一组外围封堵。

    笹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今天下午一个手下从他别墅对面那栋公寓楼顶拍的——院子里的茶花正开着,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花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绿色的水壶。

    她正回头朝屋里笑,嘴唇在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走。”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