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关东睦会
雾沢仁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有几根已经老化,光色偏青,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霜。
他走在最前面,户梶和伊崎瞬并排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在狭窄的走廊里交错重叠,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从地下三层到地面一层的楼梯不长,但每一级台阶都被踩得很重。
酒吧里的音乐已经停了。
不是dJ主动停的,是有人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插头还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原本应该在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散得干干净净,卡座区空无一人,几只没喝完的酒杯歪歪斜斜地搁在桌上,杯沿上还沾着口红印。
空气里残留着烟味、酒味和某种刚被搅乱的紧张气息。
几十个小弟呈扇形围在舞池和吧台之间的空地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被围在中间的是三个男人。
他们没有被按在地上,没有被反剪双手,甚至没有人碰他们。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包围圈的正中央,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上去无比自在。
地上躺着几个真龙会的人,没有血,但从他们抱着胳膊蜷缩的姿势来看,至少有两三个人的关节已经脱臼了。
最前面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发白,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到了之后松弛的纹路,是常年风吹日晒之后留下的那种紧贴骨头的深痕。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织,脚上踩着一双木屐,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站姿很稳,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几十年之后自然而然站在那里的稳。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包围的小弟,落在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雾沢仁身上。
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都穿着黑色西装,领口敞开,没有系领带。
其中一个靠在吧台边上,用手指慢慢转着桌上那只还没被收走的威士忌杯。
另一个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背靠着舞池边缘的立柱,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雾沢仁走到包围圈边缘的时候,前面的小弟自动往两边让开。
这个动作很默契——不是他下了命令,是他们在户亚留就养成的习惯:当管事的人到场,围堵的阵型要自动打开一个缺口。
户梶和伊崎瞬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他们也在打量这三个人——用整个身体的姿态:重心微微下沉,肩膀放松,手指自然垂在裤缝两侧。
穿和服的男人看着雾沢仁,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这个动作是旧时极道打招呼的方式——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火,意思是今天不是来动手的。
然后他把烟叼在嘴里,从羽织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大小的铜质纹章,递到雾沢仁面前。
那枚纹章上刻着一片松叶,线条极简,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
“老朽是关东睦会本家若头补佐,村上和马。
今晚冒昧登门,老板不要见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蒸出来的,带着一种老派的、在道上已经不太有人用的腔调。
雾沢仁的目光在那枚松叶纹章上停了一拍。
关东睦会。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今晚之前伊崎瞬那边的情报刚传回来:关东睦会在关东极道序列里排前五,本家在新宿,品川分部的铃木组管着品川好几个街区,与政界警界都有几十年的老交情。
月影会的笹川在关东睦会面前连交会费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怎么会找上月读?
八岐猛留下的地盘转让手续没有这一环——但赤鬼众在歌舞伎町挂招牌挂了十年,也许很早之前就跟睦会有某种外围关系。
他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这是道上表示“我手里没有家伙,也没有恶意”的动作。
然后他微微低下下巴,这个低头的幅度很小,不是鞠躬,是同级之间互相致意时的姿态。
他没有报自己的真名,也没有提真龙会三个字。
月读对外只是一家普通的酒吧,老板的名字可以随便叫一个。
“原来是关东睦会的村上先生。
久仰。
我姓林,替老板看场子。
今晚这几个兄弟下手没轻重,冲撞了村上先生,我先替他们赔个不是。
您老有什么指教,坐下来慢慢说。”
他说完侧头看了户梶一眼。
户梶会意,从吧台后面拉出一张高脚凳,放在村上和马面前。
村上点了一下头,在凳子上坐下来。
一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单手挡风,替他点着了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头顶那排射灯的冷光里翻卷着上升。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几个受伤的人,也没有看周围围着的几十个小弟,只是看着雾沢仁。
“八岐猛把这个地盘交给你们,你们要在这里挂招牌做生意,那是你们的本事。
但该拜的码头还没有拜,该打的招呼还没有打。
东京的水看起来很甜,喝下去可不一定。
在碰杯之前,门前的洒扫规矩,不该忘了吧。”
他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着,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茶室里跟老朋友叙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榻榻米上的钉子。
雾沢仁听完这段话,脑子里已经把他的意思拆解干净了。
村上说的不是“赤鬼众是关东睦会的下属”,而是“赤鬼众在这里开了十年,关东睦会一直默认它是歌舞伎町的看门人”。
这是一种老派极道的领地逻辑——外围组织不需要正式签约,只要在一个片区里经营得够久、够稳定,宗家就会把它视为自己的势力延伸。
八岐猛把这块地皮转让给别人,在睦会看来不是一次资产交易,而是一个不明来路的新玩家忽然插进了自己家的后院。
村上今晚来,不是来砸场子,是来确认新玩家是谁、懂不懂规矩、值不值得被继续留在牌桌上。
“您的指点,我们心领了。
我们这家从外地来,日子还不长,对这边的规矩不够熟悉。
该拜的山头没有拜,是我们的疏忽。
改日一定正式登门拜访,届时还望您代为引路。”
雾沢仁说这话时语调比平时更稳更沉,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压得很低。
这是服软,但不是投降。
是承认自己在这个码头上还没拜全所有的神,但绝不自降身价。
他没有报真龙会的名号,也没有透露自己在这边的具体职务,只是说“替老板看场子”。
真正的交锋留到登门那天再说——今天这个场子,不能在这里吵,也不能在这里动手。
村上叼着烟,看着雾沢仁。
烟灰终于断了,落在他的羽织前襟上,他没有理会。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往胸口方向沉了一线。
“识时务是你们自家门庭的体面。
近日会有我们的人送书面帖过来。”
他把烟头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按灭,转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和他的步伐完全一致。
木屐踩在月读酒吧新铺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很脆。
围堵的小弟们往两边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阻拦。
门被推开,外面巷子里潮湿的夜风灌进来,暖帘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垂回原位。
三个人影消失在巷口。
包围圈散开之后,外场的小弟们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和被碰翻的桌椅。
有人扶着那几个受伤的兄弟往后面的休息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骂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才闭嘴。
伊崎瞬走到吧台前,拿起刚才那个关东睦会的年轻人转过的威士忌杯,看了一眼,放在吧台内侧的清洗槽里。
杯子碰到不锈钢槽底时发出的声音很大,像是被摔进去的。
“我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几个老东西上门念几句黑话,我们就要低头认错?
拜码头?
当年在户亚留,从来都是别人来拜我们的码头。
山王会那么大的招牌,关内老头子见了老大照样跪在地上把刀举过头顶。
今天倒好——歌舞伎町一个场子,被人上门指着鼻子念规矩,还得客客气气把人送走。”
他越说语速越快,说到最后把擦杯子的干布往吧台上用力一甩,布团在台面上滚了两圈停下来,“憋屈。”
户梶站在舞池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门口那个方向,暖帘还在微微晃动。
“那三个人的步法很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特别是穿和服那个。
他进门的时候左脚先迈过门槛,落地时右脚跟上来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这不是普通打手能练出来的步法——是那种随时在腰间别着家伙、习惯在进门之前先观察出口在哪里的老枪手。
另外两个虽然没说话,但站的姿势一模一样: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偏左。
这三个人在关东睦会里肯定不是外围的跑腿小弟,最少是若头补佐以上,甚至可能是本家直属的亲卫队出身。
如果他们今晚是来找茬的,不会只带两个人,也不会在打伤我们的人之后还客客气气地等着我们来。”
他停了一下,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他们是来试探的。”
雾沢仁靠在吧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开,发现空了,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点了头。
“户梶说得对。
他们今晚不是来砸场子的——如果是,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只是几个脱臼的兄弟了。
那三个人从进门到离开,每一步都在按极道的规矩走:先亮家纹,自报家门;再点名我们欠了什么礼数,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台阶下。
这放在道上叫表敬访问——正式表明态度,但还不宣战。”
他把手插回口袋,目光落在门口那块还在微微晃动的暖帘上,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没有,他们全程没有提铃木组。”
伊崎瞬把手从吧台上拿开,转头看着雾沢仁。
“那天晚上在老大别墅门口,我们灭了铃木组二十四个人。
那是关东睦会的人。
笹川是借了铃木组的人来堵老大,我们反杀了。
如果关东睦会已经知道这件事,今晚来的人就不会穿和服——会穿防弹衣,从后门破门进来,端着自动武器,先把月读的招牌扫个稀巴烂,再问老大在哪里。
但他们没有。
村上从头到尾都在说赤鬼众和地盘继承的事,铃木组一个字都没提。
他们还不知道。
要么是尸体处理得太干净,要么是笹川那边没敢往上捅。
但不管怎样,现在还没到必须正面冲突的时候。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件事得让老大来定。”
户梶拿起自己那罐凉透了的咖啡,在手里转了几圈,没有喝,又放回去。
伊崎瞬把吧台上那块被他摔过的干布捡起来叠好,搭在清洗槽边上。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钟。
吧台后面那台老式咖啡机滴了一声,表示加热完成,但没有人去接咖啡。
远处巷口传来自动贩卖机的硬币掉落声,像是某个深夜路过的醉汉随手投了一罐啤酒。
雾沢仁对两人做了分工。
户梶负责统一口径,把今晚的事在内部压住;伊崎瞬负责把情报网往新宿方向扩展,盯紧铃木组有没有异常。
交代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几声信号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电话接通,那头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老大,出事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