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帮我杀人
龙崎真没有回答宫本理莎的问题。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开,叼了一根在嘴里。
打火机在拇指上转了一圈,金属外壳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啪地点着。
火苗蹿起来,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映亮了那双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之后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
他把打火机放在梳妆台上,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安静的卧室里慢慢散开,被床头台灯的光照成一层很薄的淡蓝色雾气。
“前段时间,玲子女士已经知道你和九条正宗的事情了。
知道你们在一起多久,知道真由多大,知道田边每个月从九条正宗的私人账户里支多少薪水,也知道你们这栋房子的产权登记在他表弟名下。
她全都知道了——不是今天知道的,也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
她一直没来找你们,不是因为怕你们,是还没到时候。”
宫本理莎听到这句话,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慢慢浮现的,而是像一层很薄的冰面被石头砸碎,所有原本藏在冰面底下的恐惧和不安同时涌上来。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指节发白,把白色的棉质床单抓出了一片扇形的褶皱。
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所以,你是玲子夫人派来的。
你是想来让我离开正宗的,对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还勉强维持着平静,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短更密,像是在急着把这句话说完,好让接下来的审判早点落下。
龙崎真笑了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梳妆台的烟灰缸边缘轻轻弹了一下烟灰。
烟灰落在玻璃缸底,灰白色的一小撮,和缸底那几根她平时偶尔抽的薄荷细烟留下的烟蒂混在一起。
“夫人想多了。
玲子女士不会像你一样把九条正宗当个宝贝。
你把他当成后半生的依靠,当成你从贫困里翻身的梯子,当成真由的父亲和你未来所有计划的支点——这些都没有问题,但这只是你的视角。
从玲子女士的视角看,事实恰恰相反。
玲子女士尊重你们的选择,想要成人之美。”
宫本理莎愣住了。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承受愤怒、威胁、甚至是某种形式的惩罚的准备,但她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成人之美”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嘴里说出来,语调轻描淡写得像是在提议周末一起去公园野餐。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指从床单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她感觉到事情正在往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这种感觉让她比刚才被捂住嘴时还要不安。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在抖恐惧——是抖在某种更大的、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的变故面前。
龙崎真轻笑一声,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撑着梳妆台边缘,身体微微后仰。
“什么意思?
很简单。
玲子女士已经和九条正宗离婚了。
离婚协议是她亲手写的,每一页底下的签名栏都是她自己签的字。
今天早上他在宅邸里跟她面对面坐在起居室里,她告诉他离婚条约已经全部拟好,他名下所有跟花山院家相关的授信协议和联合署名账户都列得很清楚。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和九条正宗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手牵着手去逛超市,一起在校门口接真由放学,周末带着她去公园野餐,就像你画在真由美术课作业上的那幅画一样。”
宫本理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坐在床边,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很淡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
九条玲子——那个她连提都不敢多提的名字——离婚了。
和正宗离婚了。
不是分居,不是冷战,是真正的、法律意义上的离婚。
她等这个消息等了快十年。
十年间,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过这一刻的到来——当九条正宗终于摆脱花山院家的束缚,当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当她终于不用在填写真由学校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时空着父亲那一格。
但现在这一刻真的来了,她却发现自己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恐慌的东西。
她的喉咙发干,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题:“她难道不需要议员的身份来维持花山院家在东京的影响力吗。”
龙崎真一拍脑门。
他的手掌拍在额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口罩都被拍歪了一点,他用手把口罩重新拉正。
“哎呦,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玲子女士准备自己去竞选议员了。
她说她替别人写了那么多年的竞选手册,现在该给自己写一本了。
顺便纠正一下——她现在不叫九条玲子了,叫花山玲子。”
宫本理莎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在官场里泡了这么多年,跟着九条正宗从财务省的小课长助理一路走到今天,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那个站在她爱的男人身后长达二十多年的女人不再只是被动的背景——她自己要上桌了。
玲子不叫九条玲子了,叫花山玲子。
姓氏一改,意味着她不再是九条家的附属品,而是以花山院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重新站回台前。
而她手里有花山院家的银行授信,有花山院育英基金每年在选区定向安置的学生家长网络,有这么多年来她在东京政商两界编织的密密麻麻的人脉网。
她之前不出面,是因为她丈夫占着那个位子。
现在她不再需要他占着那个位子了——她要自己坐上去。
作为九条正宗的秘书,她比别人更清楚九条正宗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玲子替他写了每一版的竞选手册——初稿永远是她亲手写的,第一页的问候语,第三页的政策主张,第十页的反对党攻防预案。
玲子替他安排了每一场町内会恳谈会的日程,替他记住了每一个后援会干部的名字和生日,每年年底亲自给这些人寄贺年卡,连信封上的地址都是她手写的。
玲子替他挡下了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事——那些他不好意思开口跟后援会会长谈的条件,那些他不想出席但必须出席的慈善晚宴,那些他得罪了又不方便当面道歉的人——全部都是玲子在幕后替他一一化解。
他站在演讲台上对着摄像机说“感谢我的团队”,其实那个团队的核心只有一个人。
而现在那个人不再是他的团队了。
她变成了对手。
港区就那么大,后援会的人脉就那么多,玲子每拉走一个人,九条正宗就少一个人。
而这个女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所有的弱点,从资金链到政策立场,从私生活的污点到在财务省得罪过的人。
玲子一旦不支持他,他的资金会断掉,人脉会流失,选区后援会里最有分量的几个干部会主动去向玲子示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有能量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她。
再加上玲子要和他公开竞争同一个选区。
港区就那么大,选民就那么多,两个人在同一个选区里互相消耗,九条正宗的政策主张、个人形象、媒体资源,每一项都被玲子精准地压制。
她比他更了解这个选区的痛点和期待,比他更擅长应对媒体的追问,比他更有说服力地站在演讲台上对着选民说“我理解你们的需要”——因为过去那些竞选手册上一大半被念出来说“这是我亲自主持起草的”的政策,本来就是他妻子的手笔。
上一次换届他能保住席位,靠的是花山院家在背后不计成本地砸钱砸资源。
这一次没有人砸钱了,砸钱的人变成了跟他竞争的人。
他的胜算被压得极其渺茫。
宫本理莎跟着九条正宗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他的身份。
国会议员——这个头衔不仅意味着在国会里有一张谁都要看几眼的椅子,更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利益输送渠道。
她记得很清楚,前年九州那边一家建筑公司想在品川拿到一块地皮,辗转托了好几个人最后找到她,给了她几百万日元的“介绍费”,她替对方牵了线,正宗在品川区议会的一个朋友帮忙批了规划许可。
正宗从头到尾不知道她收了多少钱,他也没必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那块地的规划审批能通过就行。
这样的事这些年数不胜数,每一件都让她更加确认自己当初选择跟着他是对的。
但现在九条正宗如果没了议员的身份,这些东西全都会烟消云散。
没有人会再来敲她那扇在品川区东五反田的公寓门,没有人会再往她的私人账户里打钱,没有人会再叫她“宫本夫人”时还带着那种恭敬的、巴结的语气。
她能帮他重新站上议员的位子吗。
怎么可能。
她没有玲子那样的家族资源,没有银行可以帮她提供源源不断的竞选资金,没有从江户时代传承下来的政商关系网,没有几十年积累的慈善晚宴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回到品川这栋公寓时给他倒一杯茶,帮他换一块新的创可贴,在他疲惫时让他抱着自己哭一会儿,但这安慰不了更深的恐惧——恐惧失去他作为议员所拥有的一切,也就失去了她过去十年所有投资在等待里的最大回报。
龙崎真看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
他从她手里把那几张照片拿回来,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梳妆台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砸懵了之后的空洞和茫然。
他见过很多人在面对巨大变故时的反应,有哭的,有骂的,有跪下来求饶的,也有愤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的。
但宫本理莎的反应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她看着这些照片里她和正宗十年来的隐秘温情,脸上没有那种发现真爱终于能重见天日的喜悦。
不是不爱——是她太清楚自己当初投身这段感情时真正看重的东西是什么,所以此刻她的恐惧远超她的喜悦。
她恐惧的是失去那个东西。
在龙崎真看来,要是宫本对九条正宗是真爱,那么现在听到玲子离婚的消息,应该是有些高兴的——至少应该松一口气,至少眼睛里应该有一丝“终于等到了”的光。
但她没有。
她反而更慌了。
这说明她看重的不是九条正宗这个人,而是他坐在国会大厦里那张椅子上时能带来的所有东西。
这就好办多了。
龙崎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户亚留的时候,他见过为了利益背叛兄弟的,见过为了钱出卖身体和灵魂的,也见过为了感情命都不要的。
宫本理莎属于哪一种,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爱情义无反顾付出一切的——她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精密的、以利益为核心的盘算之上。
所以她才会在九条正宗失势的可能面前如此惊慌失措。
他欣然一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他看着宫本理莎的眼睛,语调变得比之前更轻更缓,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看来夫人是个聪明人,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那么我就不废话了——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宫本理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还有些发红,但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惊慌。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求生欲。
是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手里所有底牌都在别人掌控之中之后,本能地开始计算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保住已经拥有的一切。
“什么事情。”
龙崎真从梳妆台边缘直起身,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床垫往下沉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浴袍从床单上蔓延过来。
他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不重,像是在安慰一个刚从噩梦里惊醒的朋友。
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一层很薄的茧,隔着浴袍薄薄的棉料她也能感觉到那层茧的粗糙。
他把头微微低下来,嘴唇贴在她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门外的什么人听见。
“帮我杀了九条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