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难产

    深夜,甄宓的寝宫之外,廊下的宫灯已经燃了一夜。

    微凉的风裹着寒意从殿角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于毒就站在廊下,背靠着朱红色的立柱,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殿内,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痛呼声,那是甄宓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于毒的心上来回锯着。

    她素来是个极能忍耐的女子,平日里便是磕了碰了也不会吭一声,可此刻却疼成了这般模样……于毒不敢再往下想。

    随着殿门忽然被推开,祝融夫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身为皇后,她本不必亲自操持这些事,可甄宓是后宫之中最早跟随于毒的女子之一,这些年后宫诸女相处和睦,情分早非寻常。

    从昨夜甄宓开始阵痛,她与众女眷便一直守在殿内,寸步未离。

    “怎……怎么样?”

    于毒几乎是冲上去的。

    祝融夫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伸手拉住于毒的手臂,将他引到廊下稍远些的地方,才压低声音道:“夫君……情况不太好。”

    这五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于毒的头顶浇了下来。

    “胎位不正,孩子是横着的。”祝融夫人的声音在发颤。

    “产婆们试了好几个法子,都转不过来,宓儿她已经疼了一夜,现在力气快耗尽了,再这样下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闻言,于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难产。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自然明白两个字这意味着什么。

    在后世,这不过是一台剖腹产手术就能解决的事,产科医生们每天要做成百上千台。

    可……这当下,在这个连最基本的消毒概念都还没有完全普及的时代,难产几乎就等同于死亡。

    要么产妇力竭而死,要么孩子憋死在腹中,要么一尸两命。

    “嘎吱!”于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带着超越这个时代两千年的见识而来,他一手覆灭了大汉,建立了大乾,他横扫匈奴、鲜卑、乌桓,他踏平西域,他让无数蛮夷跪在脚下瑟瑟发抖。

    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改变一切。

    可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面对一个难产的妻子,他和殿外那些手足无措的太监宫女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那些知识,那些见识,那些权谋,那些杀伐果断……在这一刻,通通派不上用场。

    他不会做剖腹产手术。

    他甚至不知道剖腹产具体该从哪个位置下刀。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生死面前同样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去把太医院所有精通孕娩的太医都叫来。”于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有……把长安城里所有有名的产婆都找来,一个不落。”

    “已经去了。”

    祝融夫人轻声道:“张仲景与华佗先生正在殿内,他们带了几个弟子,正在和产婆们商议对策。”

    张仲景,华佗!

    听到这两个名字,于毒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两位被后世尊为医圣的老人,单论医术来说,眼下整个天下怕是无人能出他们其右了。

    可即便如此,于毒也知道,在没有手术条件的古代,即便是华佗,面对胎位不正的难产,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就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张仲景与华佗走了出来。

    这两位年过六旬的老者,此刻的他们额头上也是汗涔涔的,二人走到于毒面前,正要下跪行礼,却被于毒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甄妃的情况到底如何?”

    闻言的张仲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老臣不敢隐瞒!甄妃娘娘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而胎儿横亘腹中,迟迟不能转位。”

    “若再拖延下去,娘娘的体力耗尽,只怕……”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于毒对视。

    “陛下,老臣有一个法子,但……风险极大。”

    一旁的华佗小心翼翼的开口。

    “说。”

    “剖腹取子。”

    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

    “这……!!”闻言的于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剖腹产,在后世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术,可在古代,这无疑就是一场豪赌。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剂,没有输血设备,甚至连缝合伤口的针线都未必合格,一旦实施,产妇极有可能死于大出血,或者死于术后感染。

    “你……有几分把握?”于毒问道。

    不是不相信华佗,虽然于毒知道在这时代……华佗算是外科医者中的翘楚了,但……这并不是普通的伤口处理。

    前世的他就算再不懂,那也知道剖腹产切开容易,但缝合极难,需要缝制六七层皮肉裂口,对于这时代来说……这简直是地狱难度。

    华佗沉默了很久,虽然他有麻沸散辅助,但也是第一次尝试……

    只能说,希望不大!

    “三分。”

    廊下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三分把握,换句话说,就是七成的死亡率。

    “不行!”

    于毒的拳头握得发白,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甄宓那清秀绝美的脸。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时她还只是青春懵懂的少女,却已经开始承载着家族命运的重担。

    虽然拥有着大家闺秀的含蓄,但却勇敢的对自己表达爱慕。

    后来她跟了自己,从河北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汉末的乱世到大乾的太平盛世,她从来没有向他索取过任何东西。

    反之……甄家在她的操持之下,商路驰骋,为大乾的立国打下坚实的基础,可以说,若没有甄家在背后一路相持,那当初的蜀国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财力供给那一场场最终的胜战。

    然而,这一切,她都没有对于毒言说。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宫里,每当他疲惫不堪时,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用那双柔软的手替他按揉太阳穴。

    她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她说过,她想给他生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女儿。

    于毒睁开眼,正要说话时……

    “大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廊下另一端传来。

    是左丰。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一身锦衣官袍,面容隐在灯火的阴影之中,看不分明。

    但自小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左丰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对劲,而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会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