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天子之怒

    宣政殿。

    于毒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鎏金龙头。

    殿内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平日里朝会时百官肃立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空旷的、带着回音的寂静。

    偌大的宣政殿,此刻只有他一人。

    于毒没有让人鸣钟聚将,也没有让人擂鼓召臣。

    他只是让典韦去传了郭嘉他们。

    几个人就够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殿宇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郭嘉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夜守在产房外时那身皱巴巴的袍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玉带,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潇洒倜傥的模样。

    但……观其眼眶却是通红的。

    不是因为哭过,而是昨夜回府后他还是一夜没睡,与左丰几人一直通宵忙着处理此间政事。

    赵云亦是紧随其后。

    此刻的他也是一脸倦容,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也没有来得及打理。

    贾诩则走在最后。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脑门锃光瓦亮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淡然模样。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这位老狐狸的脑子转得越快。

    三人跨过门槛,一眼便看到了龙椅上的于毒。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于毒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就咱们几个人,不用这般拘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昨夜在廊下吹了一夜冷风的缘故。

    郭嘉直起身,目光随即在于毒脸上扫过。

    兄长的眼眶也是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没休息好,不过眼神却不再像昨夜那般筹措无主了。

    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郭嘉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先前决定对西域动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坐吧。”

    于毒指了指殿侧的几把椅子。

    三人依言落座。

    于毒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兄长,可需召元直等人回朝仪事?”赵云轻声询问。

    “不用了!”于毒微微摇头。

    “孔明还在忙着迁徙百姓的事宜,孝直那边修订法案也到了关键时刻,元直正盯着京杭大运河的工程,实在抽不开身。”

    “至于诸位将军……他们都分派在外,不必贸然召集。”

    “喏。”几人微微点头。

    大乾的摊子铺得太大,从西域到辽东,从草原到江南,处处都需要得力的人镇守。

    而将领们分驻各地,这本就是常态。

    “行了,那就咱们几个议吧。”

    于毒的声音平静,随即转头看向了郭嘉。

    “三韩的事……二弟,你说说。”

    闻言,郭嘉站起身来,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沓新至的密报,却没有翻开,而是直接开口。

    “兄长,昨夜臣弟命锦衣卫加急探查,消息已经陆续传回来了。”

    “说。”

    “事情的经过,与仲烈先前禀报的大致相同,但有几处细节,需要补充。”

    郭嘉的声音并不高,却条理清晰。

    “其一,那群三韩使者在长安逗留期间,并非单纯地等待召见,他们暗中联络了长安城中的数家商贾,试图购买铁器、盐铁等禁运之物,被拒后,他们又转而打听中原的兵力部署和边防空虚之处。”

    “其二,他们在返回途中,并非只是在高句丽的沧海郡停留了三日。”

    “据锦衣卫查实,他们沿途每经过一处郡县,都会以各种借口停留,或是休整,或是补给,或是拜会当地官员,其真实目的,是绘制沿途的关隘、城池、驻军数量以及粮草储备情况。”

    听到这里,赵云的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他们这是……”

    “探子。”贾诩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这群使者,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称臣纳贡的,他们是来踩点的。”

    “嗯,文和说得不错。”

    郭嘉点了点头,继续道:“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沧海郡的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那群使者在抵达沧海郡之前,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与三韩方面取得了联系,约定了动手的时间和地点,而沧海郡内……有人接应。”

    “什么人?”

    于毒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郭嘉沉默了一瞬。

    “沧海郡都尉,陈越。”

    “沧海郡丞,王吉。”

    “沧海郡主簿,孙安。”

    他一连报了三个名字。

    每报一个,殿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分。

    “这三人,皆是先前在高句丽平定后,从幽州抽调过去的官员。”

    “陈越原是幽州牧刘虞的旧部,王吉和孙安则是当地豪强出身,因熟悉边事而被委任。”

    “他们在沧海郡任职已有三年,根基渐深,加之天高皇帝远,渐渐便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此番三韩使者途经沧海郡,陈越设宴款待,席间相谈甚欢,那使者以重金相赠,又许诺事成之后在三韩给他留一片封地,陈越便动了心。”

    “他暗中联络了王吉和孙安,三人一拍即合,决定里应外合。”

    郭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动手那夜,陈越以换防为名,将守城的士卒调走了大半,只留下自己的亲信。”

    “王吉则借口犒劳使者,在驿站中备下酒宴,灌醉了随行护卫的驿卒,孙安负责打开城门,接应三韩兵马入城。”

    “里应外合之下,他们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力,所以才……!”

    “这……便是全部经过。”

    郭嘉说完,将手中的密报轻轻放在案上。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于毒没有立刻说话。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龙头。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却像是一声声闷雷。

    “呵。”

    良久,于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在场三人的心同时一沉。

    他们太了解于毒了。

    如果于毒暴怒,拍案而起,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果于毒笑了……

    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动了真怒。

    是那种……不死不休的真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