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自我安慰尔。
“十……十余万?!”
“啪!”闻言的狗奚手里陶杯啪地掉在了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斯卢己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辰王更是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十余万。
不是两三万。
是十余万!
而且统兵的是黄忠……那个两个月踏平高句丽的黄忠!
堂内的气氛在一瞬间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那些刚才还在畅想着如何杀过汉江、洗劫大乾城池的首领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然而,那士卒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抬起头,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越、王吉和孙安三人的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还……还有……!!”
他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说!”
辰王厉声催促。
那士卒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陈越三人的眼睛。
“大乾……还发布了檄文,昭告天下。”
“沧海郡都尉陈越、郡丞王吉、主簿孙安……叛国投敌,残害百姓,罪无可赦。”
“三族之内,尽数收监,秋后问斩。”
“九族之内……所有男丁尽数施以坤刑,发配许洛,挖掘运河!女眷则充入教坊司,沦为官妓。”
“陈、王、孙三家九族,合共一千三百余口……”
“无一幸免。”
“啪。”
孙安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裂成了几瓣。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青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王吉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呆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越没有摔倒,也没有颤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的血色却在一分一分地褪去,褪得干干净净,褪得像一张纸。
九族。
一千三百余口。
无一幸免。
他早就预想过,自己叛逃之后,家人会受到牵连。
他也曾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大乾律法不至于祸及三族,顶多就是下狱,顶多就是流放。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是三族皆杀。
九族皆刑。
一个……不留。
那一瞬间,陈越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张脸。
他的老父,他的妻子,他那个才七岁的儿子,他那几个兄弟,还有叔伯、侄儿、堂亲……
一张张脸,在眼前掠过。
然后,又一张张地碎裂,消散。
他知道,这些人,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不但见不到,他们还会因为他,遭受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坐在千里之外的三韩,端着酒杯,与一群蛮夷首领谈笑风生。
陈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堂内安静得可怕。
那些三韩首领们看着陈越三人的反应,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神色复杂,有人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辰王最先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震惊之色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做出的沉重和愤慨。
“哼!岂有此理!”
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陶罐跳了几跳。
“那大乾的皇帝,当真是丧心病狂!一人之过,何至于株连九族?简直……简直毫无人性!”
他大步走到陈越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军师!节哀!”
他的声音里满是义愤填膺的味道。
“你的家人,就是本王的家人的家人!这个仇,本王替你记下了!”
“你放心,等咱们打败了大乾的军队,本王一定替你向那暴君讨个公道!”
斯卢己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副沉痛的表情。
“辰王说得对!陈军师,王先生,孙先生,你们既然来到了三韩,那就是咱们三韩的人,你们的家人遭了难,咱们三韩绝不会坐视不管。”
“正是正是!”狗奚也凑了过来,那张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同情。
“三位先生节哀,那大乾暴君越是如此残暴,就越说明他心虚!他奈何不了咱们三韩,就拿你们的家人出气,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其他首领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三位先生放心,等咱们打了胜仗,一定替你们报仇!”
“对!到时候咱们杀过汉江去,把那暴君那什么长安城也抢了!”
“三位先生就在咱们三韩重新安家!辰王不是说了吗,今后再赏你们每人十个女人!回头再生他十个八个儿子,照样是一大家子人!”
一句句安慰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辰王甚至亲自端起一杯酒,硬塞到陈越手里。
“来!陈军师!喝了这杯酒,振作起来!”
“你的仇,就是本王的仇!本王在这里对天起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陈越机械地接过酒杯,机械地举到唇边,机械地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知道,辰王这些话,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什么“你的仇就是本王的仇”,什么“替你讨个公道”,通通……都是假的。
这群家伙要的……不过是他陈越死心塌地,再无二心而已。
大乾灭了他的九族,就等于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从今往后,他除了跟着三韩一条道走到黑,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而这,恰恰是辰王最想看到的。
陈越不傻,这些他都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此刻的他,确实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却已经没有了泪水。
“辰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大乾灭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
“从今往后,我陈越这条命,就是三韩的。”
“只要三韩不负我,我必为三韩流尽最后一滴血。”
“嗯……!”辰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沉痛。
“陈军师放心!三韩绝不会负你!”
斯卢己和狗奚也连连点头。
堂内的气氛,从方才的震惊和压抑中渐渐恢复过来。
辰王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环视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恢复了粗豪和自信。
“大乾派十余万兵马来,那又如何?”
“咱们有山川之险,有江河之阻,有密林之蔽!”
“咱们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汉江沿岸有栅栏箭楼,山路之上有滚木陷坑,密林深处有伏兵水坝!”
“他大乾的兵再多,进得了咱们这大山吗?”
他越说声音越洪亮,越说底气越足。
“当年汉朝派兵来打咱们,不也是灰溜溜地回去了?他大乾比汉朝强多少?本王看,也强不到哪里去!”
“还是那句话,咱们只要据险而守,耗上三五个月,他们的粮草必然耗尽!”
“到时候,咱们再从山中杀出,打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陶杯碎成数瓣。
“诸位!这一仗,咱们赢定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定了!”
“赢定了!”
“让大乾的兵有来无回!”
一时间,堂内再次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方才那片刻的震惊和恐惧,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些三韩的首领们,在最初的惊吓之后,很快就重新缩回了他们那个由无知和自大构筑的壳里。
他们坚信,大乾的军队进不了大山。
他们坚信,汉江和密林是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们坚信,只要耗上几个月,大乾就会像当年的汉朝一样,灰溜溜地退回去。
他们坚信,这一仗,他们赢定了。
陈越坐在那里,看着这些重新陷入狂欢的三韩首领,脸上虽也挂着笑容。
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大乾的军队真的会被大山挡住。
祈祷黄忠的粮草真的会耗尽。
祈祷……三韩这片穷山恶水,真的能成为他的安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