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来自地狱的声音

    堂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废话,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这时,辰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和当初那个拍案大笑的粗豪汉子完全判若两人。

    “今日的斥候……回来没有?”

    闻言的斯卢己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了。”

    “怎么说?”

    斯卢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乾的军队……已经完成了集结。”

    “据探报,他们的三路大军营寨都已经扎稳了,黄忠的中军驻扎在汉江北岸的渡口对面,魏延的东路沿海岸线南下,已经到了弁韩以北不到百里的地方。”

    “文聘的西路绕过了长白山西麓,从侧翼插入了马韩腹地的边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路兵马,总兵力……确确实实是十余万,只多不少。”

    “咕噜!”辰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他们的粮草呢?”

    “很足。”斯卢己的回答简短而残忍。

    “从丸都城到汉江的粮道,他们沿途俘获了我们的子民充当民夫,昼夜不停地运粮,据斥候观察,每日进入大乾军营的运粮车,不下千辆。”

    “千辆……!”狗奚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胖脸上的肥肉颤了几颤。

    “他……他们哪来那么多粮?”

    “唉……大乾坐拥中原,又收了西域、辽东、江南,粮产之丰,根本不是咱们能想象的。”

    斯卢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无奈道:“咱们原先指望他们粮草不济,指望他们耗不过三五个月……现在看来,是咱们想多了。”

    “现今看来,别说三五个月,就是三五年,他们也耗得起。”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火塘里的松木烧到了尽头,塌了下去,溅起一蓬火星。

    没有人去添柴。

    辰王呆呆地坐在主位上,目光空洞!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那,咱们的……那些布置呢?渡口的栅栏箭楼,山路上的滚木陷坑,密林里的伏兵水坝……都还在吧?”

    “都在。”斯卢己点了点头。

    “目乎城以北的山路上,陷阱和伏兵都布置妥当了,辰王派出的那五千机动兵马,也已经在汉江以南五十里处扎营,随时可以驰援各处。”

    “那就好……那就好!”

    辰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仿佛念得多了,就能变成真的。

    一旁的陈越见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三韩的山路真的能阻挡大乾的脚步,祈祷……奇迹会发生。

    但奇迹,从来不会眷顾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奇迹上的人。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汉江的水面。

    目乎城的王宫大堂里,辰王正在用早膳,说是早膳,其实就是一碗粟米粥和几块烤肉。

    但辰王一口也吃不下,端着碗,目光却一直盯着门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斯卢己和狗奚也在,而陈越三人也被召来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今日的斥候,等汉江对岸的动静,等那个迟早要来、却谁也不希望它真的来的消息。

    辰王放下碗,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色。

    晨雾正在散去,东边的山脊上已经露出了一抹金红色的霞光。

    “今日的斥候,怎么还没……”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所有人只感觉大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地龙翻身式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深沉的震颤,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擂响了一面巨大无比的鼓。

    “轰!!”案上的陶碗跳了一下,粟米粥洒出来几滴。

    辰王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惊疑,斯卢己也站了起来,瘦削的脸上血色尽褪。

    “这是……?”

    辰王的嘴唇哆嗦着,话还没说出口。

    第二声。

    这一声比第一声更响,更沉,更近。

    整个大堂都在震颤,屋顶的茅草簌簌地往下掉灰尘,火塘里的灰烬被震得飘了起来,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片灰色的雾。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更沉,一声比一声更近。

    那不是雷……雷声是从天上来的,而这个声音,是从地底来的,从大地的深处,从群山的那一边,滚滚而来,像是有什么远古的巨兽正在苏醒,正在一步一步向这座城池逼近。

    见状,辰王猛地冲出了大堂。

    斯卢己、狗奚,以及堂内的所有人,都跟着冲了出去。

    他们站在王宫门前的空地上,向北望去。

    北面,是汉江的方向,是那群山的方向,是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的方向。

    然而此刻北面的天际线上,只见一团一团的黑烟正在升起。

    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一声,又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辰王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冬天的雪还白。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一骑快马疯了一样冲进城门,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泥,脸上又是血又是汗,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

    那种惊恐不是普通的惊吓,而是一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恐惧。

    “辰王!辰王!”

    那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扑倒在辰王面前,声音嘶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声带。

    “大乾……大乾的军队……渡江了!”

    闻言,辰王的身子晃了晃。

    “渡……渡江?他们怎么渡的?渡口不是有栅栏箭楼吗?不是有守军吗?”

    那斥候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没了……全没了……!”

    “什么没了?”

    “渡口的栅栏……箭楼……守军……!”

    那斥候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乾有一种……一种会喷火的铁管子……架在江对岸,对准咱们的渡口……轰的一声……那么大一个火球飞过来……栅栏就碎了……箭楼就塌了……守军就……!”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就全死了!一炮……一炮就全死了啊。”

    “唰——!”

    辰王呆立当场!

    斯卢己呆立当场!

    狗奚呆立当场!

    所有三韩的首领,都呆立当场!

    只有……陈越三人没有被惊呆,因为他们在听到第一声巨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陈越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比辰王还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喃喃自语般吐出了四个字。

    “神……神武大炮!”

    王吉听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胆小的孙安更是浑身哆嗦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来了……真的来了!!”

    “他们把神武大炮运来了……他们把神武大炮运到这儿来了!!”

    陈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