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还是不够啊!

    工坊区是整个火器司营地的核心,占地比校场还要大上一倍。

    几十座巨大的砖木厂房整齐地排列着,每座厂房都有三丈多高,屋顶开着天窗,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大窗,采光和通风都极好。

    厂房之间用石板路隔开,路面上铺着专用路轨,轨道上跑着人力推车,车上装着铁矿石、煤炭、木炭和各种半成品部件,来来往往的工匠们推着车穿梭其间,井然有序。

    当于毒走进最近的一座厂房时,一股热浪随之扑面而来。

    这座厂房是铸炮车间,里面并排安放着六座巨大的熔铁炉,每座炉子都有两人多高,炉身用耐火土砖砌成,外面箍着铁圈,炉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

    几十个赤着上身的工匠围在炉子旁边忙碌着,他们的皮肤被炉火烤得通红,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脚下的灰土地上滴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厂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炭味,于毒只是站了一小会儿,其额头上便沁出了一层细汗。

    身后的二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赵云银甲下的内衬已经湿透了,郭嘉则干脆把氅衣脱了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月白儒衫。

    而那些工匠们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有条不紊地干着手里的活计。

    他们的动作娴熟而流畅,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分工,有人专管配料,有人专管浇铸,有人专管打磨,像是一条精密运转的人肉流水线。

    于毒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个工匠的腰间都挂着一枚铁牌,铁牌上刻着编号和工序名称。

    韩昱见状随即解释,说这是蒲元先生去年提的建议。

    把每个工匠的编号刻在铁牌上,每完成一道工序就在登记册上盖一个印,这样哪尊炮出了问题,顺着登记册一查就能找到责任人,谁也跑不掉。

    “哦?蒲元的主意?”于毒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这打铁的粗汉子也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刚想转头夸奖几句时,却想起今日蒲元有事外出了,也就作罢。

    “不错。”于毒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种责任追溯制度在前世是现代工业体系的基础,蒲元能凭空想出这一套来,确实不愧为大匠之名。

    穿过了铸炮车间,一行人又先后参观了造枪车间、火药车间和装配车间。

    造枪车间的人最多,光是这一个车间就有一千多名工匠。

    枪管的锻打、膛线的拉削、枪机的装配、枪托的雕刻,每一道工序都分得极细。

    于毒看到几个老工匠正坐在窗边,借着明亮的光线用小锉刀一点一点地修整燧石夹片,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而火药车间则单独设在一处远离其他厂房的山坳里,四周挖了防火沟,屋顶是轻薄的木板,万一发生爆炸,冲击波会先掀翻屋顶,减少横向的破坏力。

    这是于毒早年的要求,韩昱一直严格照办。

    车间里的工匠们穿着特制的棉布衣服和布鞋,身上不许携带任何金属物件,就是为了防止金属碰撞产生火花。

    装配车间是最后一道工序,所有部件在这里汇总组装。

    于毒亲眼看着一支支燧发枪从零件变成成品,被工匠们涂上防锈的桐油,再用油纸包裹好,放进木箱里,钉上盖子,盖上火漆封印,最后由专人在箱盖上用烙铁烫上编号和年号日期。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严丝合缝。

    于毒站在装配车间的门口,望着眼前这片庞大而有序的工坊,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是大乾的战争机器,是他于毒用了十几年时间一锤一锤锻造出来的脊梁。

    但……这还不够。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如今大乾的常备军有一百万,如果要让全军都列装燧发枪……那不知都要猴年马月了。

    而且,这还只是常备军,如果算上各地的郡兵和预备役,那……这个缺口就更大了。

    而且枪是会损耗的,炮管是有寿命的,火药是会被消耗的,战争一旦全面打响,消耗的速度会远远超过生产的速度。

    “老韩。”

    于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韩昱立刻竖起了耳朵。

    “臣在。”

    “朕问你,如果朕再给你一倍的工匠,再给你一倍的场地,再给你一倍的银子,你能不能把产量再往上翻?”

    “呃……?”

    听后的韩昱顿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

    “陛下,不是臣不想翻,是……是有些事情急不来啊。”

    “什么事?”

    韩昱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道:“陛下,铸炮造枪不是种地,不是人多就一定能多打粮食。”

    “这里头最金贵的是手艺,是经验。”

    “一个能独立拉膛线的工匠,没有三年以上的磨练根本出不了师,一个能掌握铜铁复合铸炮工艺的老师傅,更是凤毛麟角。”

    “臣这里的工匠虽然多,但真正的熟手也就那么三四千人,剩下的人都在打下手、学手艺,盲目加人,反而会拖慢整个工坊的节奏。”

    “这……!”于毒沉默了。

    他知道韩昱说的是实话。

    手工业时代的工匠培养靠的是师傅带徒弟,一个师傅带三五个徒弟,手把手地教,一年两年才能出师。

    这和后世的职业技术学校完全不是一回事,急也急不来。

    “罢了,那就慢慢来吧。”于毒最终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不过,你的人得把徒弟带好,朕可以接受现在这个产量,但朕不能接受十年后还是这个产量。”

    “陛下放心!”韩昱连忙保证。

    “臣已经在着手办培训的事儿了,每个月从各车间抽调最拔尖的老师傅,专门带徒弟。”

    “若按照现在的进度,两年之后熟练工匠的数量能翻一番,到时候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于毒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转身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厂房,目光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停留了很久。

    这时,一阵钟声响起,是工坊午休的信号。

    厂房里的工匠们陆续停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沿着石板路往食堂方向走去。

    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神情却是放松的,有人边走边跟同伴说笑,还有人从怀里掏出自家婆娘做的干粮啃上两口。

    “兄长刚才看到了工坊,要不要也看看他们的住处?”郭嘉适时地提议道。

    “也好。”于毒点头。

    随即,韩昱便又引着众人穿过工坊区,来到了工匠们的生活区域。

    生活区和工坊区之间隔着一道矮墙,墙上有门,门口同样有卫兵把守,但气氛明显比外面松快多了。

    墙内是一片规整的居民区,一排排青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青菜瓜果,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巷子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活,有老人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唠闲嗑。

    远处还能看到一座学堂,里面传来孩童们清脆的读书声。

    这不像是一座被囚禁的牢笼,倒像是一座与世隔绝、安宁富足的小镇。

    于毒在巷子里缓步走着,目光扫过那些门槛上坐着剥豆子、纳鞋底的妇人,以及光着屁股在巷口撒欢的孩子。

    这些妇人的肤色、口音、相貌都有些微妙的差异,有些明显是中原人,有些则带着羌人、鲜卑人的特征,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白种女子……

    那是从西域迁来的外族女眷,被锦衣卫统一安置在这里,分配给工匠们成家。

    这是于毒亲自定下的政策。

    所有进入火器司的工匠,终生不得离开这片区域。

    他们的自由在踏进那道铁门的这一刻就终结了,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

    但作为补偿,于毒给了他们远超常人的待遇……丰厚的俸禄、宽敞的宅院、充足的食物、免费的医疗,还有分配女眷让他们成家生子。

    这些女眷大多来自大乾征伐四方的战利品……三韩的、鲜卑的、匈奴的、西域各国的俘虏中的未婚女子,被统一筛选之后送到这里。

    工匠们可以优先挑选,选好了便由官方出面主持婚礼,发婚书、办酒席,一处应俱全,排场比外面的普通百姓还要体面几分。

    但有一条规矩是铁打的……工匠的子女,成年之后也必须留在火器司,子承父业,世代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