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天照之神?

    卑弥呼没有笑。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群自信满满的首领,看着他们拍胸脯、吹牛皮、回忆往日的荣光,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

    “啪!”

    她忽然一拍面前的矮几,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愚蠢。”

    这两个字说得平静而冰冷,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你们说汉人不擅水战?”

    卑弥呼的目光扫向投马国首领,声音里多了一丝讽刺。

    “你们口中那些不擅水战的汉人,如今造出了你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巨舰,航行在你们祖祖辈辈捕鱼的海面上,而你们却在这里笑着说船大没用?”

    投马国首领的脸色有些难看,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卑弥呼继续扫向其他人,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那好,本宫问你们……你们之中,有谁亲眼见过那些巨舰?有谁派探子靠近去看过一眼?”

    “你们谁都不知道那些船上装的是什么、载的是多少人、配的是什么兵器,就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船大没用?”

    “这……!”鸦雀无声。

    熊皮大胡子低下了头,头上插鸟羽的瘦高首领讪讪地摸着鼻子,投马国首领黑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虽然粗鲁桀骜,但卑弥呼这番话确实戳中了他们的软肋……他们确实什么都没探查,只是凭着一股子惯性的轻视在说大话。

    “本宫告诉你们。”

    只见卑弥呼缓缓站起身来,宽大的白色长袍在草席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走到殿中央,抬起手指向西方……

    “天照大神……昨夜给了本宫警示!!”

    “那绝非虚妄的幻影,神谕中说,黑色的龙旗遮蔽了太阳,铁铸的山峰漂浮在海面上,无数的火种在铁山上燃烧,要将这片土地化为灰烬。”

    巫祝之术,鬼道之言,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仿佛裹挟着一股阴冷的气流,拂过在场每个人的脖颈,让人头皮发麻。

    首领们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这些岛国小民,不怕敌人的刀剑,不怕风暴和海浪,但他们怕鬼神。

    而卑弥呼,恰恰是这片列岛上公认的、最接近鬼神的巫祝。

    “那……那我们怎么办?”

    一个先前一直没开口的、看起来年纪较轻的小首领怯怯地问道。

    卑弥呼收回了看向殿外的目光,重新望向跪坐了一地的首领们,她的眼神幽深而冷厉,像是深不可测的古井。

    “自今日起,各国将所有的战船全部集中到对马岛和九州沿岸。”

    “征调各国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子编入战阵,在海边修筑烽火台和木栅防线,每五里设一座烽火台,一旦发现敌船,白天烧狼烟,夜间举明火,一烽传一烽,务必将警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列岛。”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首领们的表情都很不好看……集中战船、征调男丁、修筑防线,这些举措每一项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对于这些靠打渔和种田勉强维生的小国来说,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但没有人敢出声反对。

    卑弥呼的神色让他们生不出反对的勇气。

    “还有……”

    卑弥呼走到投马国首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忽然弯下腰,将脸凑近到离他不到三尺的距离,那双眼白多眼黑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

    “投马国主,本宫听说,你的部族中曾有人常年往来于三韩与对马岛之间做买卖?”

    “你即刻选出三十名最熟悉海路的精干探子,派他们乘轻快小船,向西探查,摸清那些巨舰的底细。”

    “它们是哪一国的?有多少艘?载了多少兵?船上有什么武器?一样一样,都给本宫摸清楚。”

    投马国首领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沉声道:“明白了。”

    卑弥呼直起身,转身走回主位,重新跪坐下来,动作端庄而从容。

    “诸位……”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沙哑的语调,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寒而栗的冰冷。

    “本宫统治这片列岛已经二十余年,二十年前你们互相砍杀的时候,是本宫用鬼道之术慑服了所有人,让你们放下了刀剑,安享了二十年的太平。”

    “如今,一股前所未有的威胁正从海的另一边逼近。”

    “本宫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本宫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远比你们曾经面对过的任何敌人。”

    “如果你们还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关起门来就能万事大吉……”

    卑弥呼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中多了一抹凛冽的杀意。

    “那么……等到那些黑色的龙旗出现在你们家门口的海面上时,你们连哭都来不及。”

    满殿首领,无一人敢应声,他们沉默的离开,无声无息。

    殿外的海风透过木栅的缝隙吹进来,将卑弥呼宽大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

    夜深了。

    卑弥呼独自跪坐在王宫内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这间密室没有窗,四壁都是粗糙的夯土墙,墙面上挂满了各种奇异的法器……兽骨磨成的权杖、铜镜碎片串成的帘幕、风干的蛇皮和龟甲。

    密室中央只点着一盏小小的鱼油灯,灯火如豆,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狰狞。

    她的弟弟……那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此刻跪坐在她身侧。

    “他们都走了!投马国主走的时候脸色很差,但临走前跟我要了派遣探子的令牌。”

    “其他人……也都答应了征调战船和男丁的要求,至少明面上都答应了。”

    “呵呵,明面上?”

    卑弥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姐姐……”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您说实话……那个天照神谕,真的存在吗?”

    “唉……!”卑弥呼沉默了许久。

    鱼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跃着,明灭不定。

    “假的。”

    她终于开口,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闻言的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卑弥呼。

    “神谕是假的,但……恐惧是真的。”

    卑弥呼抬起手,指向挂在墙上的一面铜镜。

    铜镜很古朴,镜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映出她脸的轮廓,扭曲而诡异。

    “上个月,对马岛的渔人报上来的消息,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但我派了三拨人,三次都确认了同样的说法……那些巨舰是真的,不是误传,也不是幻觉。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什么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正在向我们逼近。”

    她放下手,指尖微微颤抖着。

    “汉人曾与我们打过多年交道,我很清楚他们的战船长什么样……那些巨舰绝不是大汉的。”

    “那是,远比汉军更加可怕的存在。”

    “啊!姐姐……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鱼油灯滋滋燃烧的声音。

    良久,卑弥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你明天启程,去伊都国,让他们把警讯传遍东部沿海所有小国。”

    “告诉他们……如果那些黑色的龙旗真的来了,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团结起来,率先阻挡住敌人登陆的脚步。”

    “绝不能让任何一支敌军踏上我们的大地。”

    “那姐姐,如果……团结起来也抵御不住敌人呢?”

    “抵……抵御不住?”

    卑弥呼没有回答。

    闻言的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恐惧。

    她不想预测后果,也……不敢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