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生母之墓

    夜色如墨,书房内的烛火跳动着,将萧珩和楚昭宁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地板上的泪痕已经干涸,但空气中那股由极致的悲恸和滔天的恨意交织而成的气息,却愈发浓烈。

    萧珩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几个时辰之内,就从死寂的寒潭,彻底蜕变为燃烧着复仇业火的炼狱的眼睛。

    他知道,在真相的尽头,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个可以安放她两世漂泊的冤魂,一个可以祭奠她被窃取的人生的归处。

    一个,让她所有仇恨,都能找到起点的坐标。

    “我带你去个地方。”萧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这满室的死寂。

    楚昭宁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看向他。

    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做什么。

    当一个人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时,世间便再没有任何事,能让她感到畏惧和迟疑。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趁着夜色,无声地驶出了摄政王府。

    车轮碾过冰冷的青石板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个幽灵,穿过沉睡的京城,一路向着荒凉的京郊而去。

    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一路无话。

    萧珩没有开口,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血海深仇。

    楚昭宁也没有开口,她的思绪,早已化作利刃,在心中一遍遍地,演练着未来复仇的每一步。

    马车最终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凉山坡下停住。

    这里野草丛生,乱石嶙峋,几只乌鸦被惊起,发出一连串嘶哑难听的叫声,更添了几分萧索。

    萧珩率先下了车,为她拨开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一条勉强可以行走的小径。

    楚昭宁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珩在一片更加荒芜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在他的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坟。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砖石都没有,只有一个低矮的土包,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雨夷平,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若不是土包前还有一丝不久前烧过纸钱的灰烬痕迹,任谁也想不到,这里竟埋葬着一个人。

    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当年,楚威将你母亲葬于此处,每年都会悄悄来祭拜一次。但他不敢立碑,更不敢留下任何记号。他以为抹去一切痕迹,就能让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安地活下去。”

    是啊,平安地活下去。

    楚昭宁看着那座孤坟,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对楚将军的感激。

    因为太后不给。

    她那个所谓的养父,用他自以为是的懦弱和妥协,换来的,是她上一世在冷宫里十八年的磋磨和最终的一杯毒茶。

    这所谓的保护,何其可笑!

    楚昭宁缓缓上前,在距离土坟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朴素却干净的衣衫,抚平了每一丝褶皱。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十七年来,从未真正挺直过的脊梁。

    “噗通”一声。

    她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不是屈辱,不是绝望。

    是认祖归宗。

    是血脉归位!

    她的嘴唇翕动了许久,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那一声迟到了整整十七年的称呼,用尽了她两世的力气,才终于从灵魂深处挤了出来。

    “娘。”

    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一出口,就被夜风吹散。

    可就是这一个字,却像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她用恨意筑起的所有堤坝。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那冰冷坚硬的泥土,仿佛想要透过这厚厚的黄土,去触碰那个给予她生命,却连一面都未曾见过的女人。

    “娘……女儿不孝……现在才知道您……”

    “女儿来晚了。”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断线的珍珠般,一颗接着一颗,汹涌而出,砸进身下的尘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哭了。

    哭那个风华绝代,却被恶毒的嫉妒与冰冷的权谋所吞噬的母亲。

    哭那个用生命,为她换来一线生机的母亲。

    哭她自己,那个顶着别人的姓氏,活在谎言与利用之中,被践踏了整整两世的,林宁。

    哭声从压抑的啜泣,到最后的嚎啕,在这寂静的荒野之上,显得格外凄厉。

    萧珩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挡住了身后的所有风。

    他知道,这场迟到了十七年的痛哭,是她必须独自完成的,与过去的诀别,与新生的洗礼。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哭声嘶哑。

    楚昭宁才缓缓停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泪痕,而是就着这狼狈的姿态,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着冰冷的孤坟说道。

    那声音,不再有丝毫的脆弱和悲伤,只剩下淬过血与火的,令人心惊胆寒的坚定。

    “娘,您和爹爹,想让女儿平安喜乐。”

    “可太后不给。”

    “她不仅要了您和爹爹的命,还要让女儿顶着一个被篡改的身份,在她儿子的身下为奴为婢,受尽屈辱,死得像一条狗!”

    “她要让您的骄傲,您的血脉,成为她胜利的战利品,任她践踏!”

    楚昭宁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亮得像两簇黑色的鬼火。

    “既然她不给!”

    “那女儿,就自己去争!”

    “自己去抢!”

    “去把属于我们的一切,都从她手里,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她夺走的,父亲的性命,母亲的清白,女儿被窃取的人生,还有这大乾皇室本该属于我们的荣耀!我林宁,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我要让她,跪在这里,对着您的坟,忏悔她的罪孽!”

    “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俯下身。

    “咚!”

    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在了坚硬的土地上,额头与碎石碰撞,瞬间便见了血。

    她没有停。

    “咚!”

    “咚!”

    又是两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狠。

    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与脸上的泪痕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当她再次直起身时,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一丝悲戚,只剩下神佛难挡的决绝与杀意。

    她,林宁,在此立誓。

    此生,不为情爱,不为荣华,只为复仇而活。

    复仇的火焰,自此在她心中熊熊燃起,将她整个人都烧成了灰烬,又从灰烬中重塑。

    从此,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