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生情?

    听了这话我的心沉下来,脸色也不好看。

    “如今的你是什么存在?一缕分神?”

    后土微微摇头,雪白长发飘动起来,“不,我不过是后土的一片剪影罢了,保存着那一刻祂的所思所想。”

    剪影……

    连一缕分神都不算。

    “你这后世之魂比我知道的还多,何必迷惑。”

    我摇头,“我不是迷惑,我是不理解,纵然我已经知道很多,可李轩辕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鬼族,我也不过是后土手中的一把刀,这二者都不需要七情六欲。

    为何后土要我们入人间生出七情六欲变成人,如果说我之前还没想过,可如今即便肉体作为人,我也觉得我没有真的变成人,我的思维和行事方式都还是冷漠的。

    我伪装着自己变成人类模样,可我并不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我作为人有多么正常。李轩辕同样,他是鬼,我是刀,我们只要一直做自己不就好了,为何要费心费力做跟我们无关的事呢?

    我为何要多管闲事,甚至在她人质问我为何人间悲苦的时候我也无法回答,我只能用规律和事实去讲述,我没办法共情。

    我不理解。”

    我发出质疑。

    后土剪影轻笑一声,祂终于转过身,我以为后土会是什么样的容颜,能让李轩辕沉迷,可祂转过身我却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我的右眼中泪一瞬间滚落,却茫然在那里。

    “你此刻为何落泪,你知道吗?”

    我望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祂如此平静的看着我,冷漠而无情。

    “你为何……和我一模一样?”

    “我不是和你一模一样,我是你想要成为的样子,因为你觉得你就该是如此模样。”

    后土平静回答。

    “我是平静的湖水;是波涛汹涌的浪潮;也可以是冰冷的镜子;你们想要见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你看到的不是我,而是你心中的渴望。

    你渴望平静,却忍不住杀戮,你在努力克制,希望自己回到当初冰冷执刃的样子,你认为你承受不了如今一切脱离掌控的环境。

    曾经你作为一把刀,看不惯什么只需要一刀下去。可如今你不能这么做,你要压制你的本性,完完全全变成你自己陌生的样子,你想通过平静掩饰你内心的痛苦。

    你受制于因果,于是只能冷眼旁观,可你的眼睛流出的泪就是你变成人的途径,你知道你这滴泪究竟带着什么情感吗?”

    祂抬起手,指尖托着那滴我刚刚落下的泪。

    我盯着那滴泪,却不知到底是为什么。

    “是不甘,你不想变成人,可你已经有七情六欲,快要变成人了,只是你还没有获得独属于你的自由。

    陈弦月,做刀是没有自由的,后土让你杀谁你就要去杀谁,你千百次挣扎于到底要不要杀,杀戮是你的本性,你却又挣扎于杀了以后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在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中,你生了属于自己的心,你却又固执的认为自己不该,生于挣扎中的七情六欲让你生出心魔,只想解脱。

    如今你距离人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宿命愿意予你自由,你才能真正的变成人,生出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从此你可以是人,也可以变回刀,无论你怎么选,你终于得到自由,而不是被后土操控的一把刀。

    如今你还是刀,那自然谁都想征服你,做刀的主人。没有七情六欲变不成人的器物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我,去吧,去找那个能给予你自由的宿命。

    或许……那一天用不多久……”

    我瞪大眼睛,看着祂一伸手把我推出画卷。

    画卷外面,我会摔在地上吗?

    我并不怕,闭上眼睛,身后就是黑暗,我已经习惯了身后没有人护着。

    后土剪影说的对,曾经我是一把刀,作为刀,是不会害怕的。

    无论周围的环境是深渊还是黑暗,我要做的只是习惯它。

    然后在陌生的环境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可是有什么东西接住了我。

    “月月,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让我一怔,我回头看到商谈宴和我一样虚无如同一缕烟的神魂意识。

    瞪大眼睛,我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莫非是金花太子出事了?”

    商谈宴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没有的,是我不放心你,你让我十年内不要回来,我……我预感不好,想办法来到你身边,我也想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

    我抿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商谈宴他看了,会如何反应呢?

    依旧是李轩辕的寝居,此刻天色昏暗,李轩辕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在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他的手依旧遮盖胸腹的伤口。

    我和商谈宴刚要说话,有人敲门,李轩辕眼睫动了动,嗓音沙哑,“何人?”

    我俩也就没再说什么,毕竟总有时间给我俩交流。

    门外响起妇殷的声音,“李将守,是我,妇殷,我来陪你聊聊天。”

    李轩辕转头看着房门,屋内烛火如豆,微微晃着,若明若灭。

    妇殷一时没等到回答也不急着催促,只是等在那里。

    如今天气不冷,妇殷就那样安安静静的也不怕冻出什么问题。

    直到天慢慢黑下去,几乎看不到门口人影了,晦暗的烛火才稳固下来。

    “进来吧。”

    李轩辕抬手收起画卷,屋子里和平时一般无二。

    妇殷推开门,左手提着一盏莲花灯,右手中抱着一坛酒。

    她走进来熟练的从袖子里拿出烛火,很快把屋子里烛火排好点燃,照的屋子里恍如白日。

    等忙完她坐在李轩辕另一侧,拿出两个茶杯开始倒酒。

    “最近你都没出去,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想问问,小莲花祂乖巧可爱,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我想了解一二,或许我能帮上忙。”

    李轩辕眼皮子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按一下胸腹伤口,痛的他嘴唇都白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妇殷端着酒盏喝一口,“我知道你们不是凡人,你们很厉害,再如何厉害,总也会遇到事,你从没提过,你知道我曾经把你放在孩子爹的位置考虑,也知道你有心上人,没兴趣和我说说吗?”

    李轩辕转头,漆黑的眸子深渊一样盯着妇殷,吓人得紧,妇殷却不怕。

    “很多时候啊,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神仙佛陀和人的想法不一样,纵然你们是修行的,也难免会有烦忧,作为生灵更不是一蹴而就。

    只要有思想,就有疑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纵然我是凡人,或许听了你们的事,兴许也能宽慰一二,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李轩辕嘴唇动了动,咧出一个渗人的笑,“你胆子不小,太乙不会没告诉你我是鬼族,吃人的,尤其爱吃你们这样的人皇血。”

    妇殷又倒一盏酒,“何妨?你想吃这么多年早就吃了,你救我的次数比想吃我的次数多,命都是你救得,你如今再拿回去又何妨?”

    李轩辕咧咧嘴,又恢复面无表情。

    “我有个心上人,我想不通祂到底想做什么,我恳求祂看我一眼,祂却从来视我为无物。作为鬼族,我生来肩负罪恶,偏偏我第一眼看到祂……

    祂一身白立在九幽无尽黑暗中,看我的冷漠眼神和视若无物没有区别,我以为祂对我有看法,心里愤愤不平。

    我生来如此,祂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又杀不掉祂,我打不过祂,于是我跟着祂恶心祂,我想我生来就是污秽,祂一身干净是祂出身比我好,如果祂是和我一样的出身,那我们就是一样的,祂也只是占了不同的出身。

    后来我发现祂不是只对我不理不睬,他对所有生灵如此。神仙、妖怪、魔族、鬼族、甚至西天的佛陀,祂一视同仁,眼底留不下丝毫痕迹。

    那一刻我好高兴啊,因为我不是祂眼中的例外,祂没有因为我的出身就对我厌恶。

    可是鬼族最贪心,慢慢的我又觉得祂凭什么对我和对所有祂见过的那些家伙一样。

    我开始嫉恨那些东西凭什么和我一样被祂一视同仁,浓烈的心绪让我生了心魔。”

    李轩辕说着低头笑了,那笑一开始悄无声息,只是勾着唇抖动肩膀,却慢慢发出声音,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在整个空间蔓延。

    妇殷安静的听着,耐心的等李轩辕笑。

    李轩辕笑了很久,拿起酒盏一口咽下,“这酒水比忘川水差多了,你知道吗,忘川水喝一口那真是极致的痛苦和刺激,让人喝了越发上瘾。”

    妇殷又倒一盏酒,“传闻忘川水能让人忘却前世今生,你喝了没有失去记忆吗?”

    李轩辕看着妇殷动作,“如果真能让人忘却就好了,可惜我是鬼族,忘川水对我无效。不过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感受罢了。”

    他说完,整个空间都沉寂下来。

    妇殷若有所思,李轩辕怔怔回忆往昔。

    灵珠子又开始规则的律动光芒,这次光芒大了些许,哪怕烛火明亮,也能肉眼可见。

    妇殷定定盯着李轩辕胸口一闪一闪的赤红光芒。

    “那你究竟在想不明白什么?如你所说,你本就是无情无义的恶鬼,如今这又是在做什么,小莲花是你的孩子吗?或者与你毫无关系……”

    李轩辕低着头看胸腹的光芒,眉头皱起,脸上更是不解和疑惑。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带着祂气息的小莲花是不是祂,或许祂说休眠只是骗我的,祂不想和我在一起,又怕我祸害人间,所以来看着我……

    可小莲花叫我爹,在人间,爹娘和子女是伦理,是不能结为伴侣的……我不想接受,我也不想看着祂死,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妇殷轻笑一声,“你怕祂是你心上人,又怕祂不是你心上人。”

    李轩辕默认。

    “你真是在人间待久了,竟然会想人间的伦理。”

    “不……不是……是因为我的心上人祂从人间入九幽,祂曾经不属于九幽,祂在意规矩,重视规则,祂守着那些条条框框,朋友就是朋友,亲人就是亲人,我曾见祂和朋友相见。

    我怕祂们会有更深刻的情谊跟着祂。看祂可以为朋友做任何事,但永远只是朋友,一旦祂定下关系,那就永无更改可能。”

    妇殷有些好奇,“那祂有跟你说过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李轩辕自嘲一笑,“没有,即便我们做尽最亲密的事……是我心魔失控强迫祂,当时我清醒后曾问祂如何看待我,祂没回答,后来祂让我来了人间。”

    妇殷眨巴眨巴眼睛,缓缓转头看着李轩辕,神色严肃。

    “祂比你厉害?还是你心魔压制祂却强迫于祂?!无耻!”

    李轩辕没有反驳,闭了闭眼,“是啊,我无耻,那是我最后悔的事,我窃喜于得祂片刻,却将面临永远失去祂的恐慌,祂连见我都不愿,我无数次后悔。”

    我想对李轩辕说不是的,可我说话他听不到。

    商谈宴似乎想到什么,握着我的手出神。

    “所以我如今再也不敢被心魔所控。或许这样也好,若小莲花真是祂,即便做不成伴侣,我是祂爹,是否也算有一个合适的身份能一直陪着祂?”

    妇殷却从另一方面发出疑问,“或许小莲花是你们的结合延续呢,就像碧云继承我的人皇血。我不懂你们这种异类的规则,但我知道,碧云继承我的血脉,和我生得相似,她天生就带着我的影子。”

    李轩辕微微摇头,“鬼族都是无父无母的,何况小莲花身上没有我的丝毫气息,我常常错觉小莲花就是我的心上人,祂们的气息一模一样。”

    妇殷听着,片刻后忽然瞪大眼睛,“怪不得你纠结,若是我或许也会为难,伴侣和子女,这确实很难选择。

    不过我想,若是我我就先保住祂的命,再说其他。”

    李轩辕敛着眸子,妇殷见他一直不说话,质询,“是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没有救小莲花的办法,只能把我的命和血肉力量分给祂,铸成祂的血肉后,于人间伦理来说,祂就是我的血肉生出来的,祂和我就是父女,没有回头路。”

    妇殷正在倒酒的动作顿住,酒液满了杯子,撒出来落在茶几上,滚在地上溅出大片,如同颤抖的心弦。

    商谈宴激动的握着我的手盯着我,而我看着李轩辕出神。

    “月月,李将守就是镇轩辕,对不对?”

    他眼睛亮亮的盯着我,而我心不在焉。

    许久我叹息一声,“嗯,是啊。”

    鬼族这个种族我曾经在阴司接触千年,最是知道。

    它们偏执,认定不回头,抓住不撒手,这是所有鬼族的通病。

    它们是这六道中最难以回头的物种,咬住了就连血带肉撕扯下来死不松口。

    看中了就连抢带偷,除非被某种存在打服了怕了,可面对他人依旧烈性难驯。

    这就是后土想看到的吗?

    祂想要李轩辕改变?

    用一把刀去改变一个鬼族,亏祂想得出来。

    我无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