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桑树
雪下了一整夜才停。
早上，天东边又挂起太阳来，黄澄澄的一个圆片，散发着微微的暖意。
早上温度略有回升，固定在了零下四度。
嘴巴一张就是大片的热气蒸腾而出，家家户户都已经换上了最严实的冬衣。
韩悠宁亲了亲小虎的额头，给他捏了捏被角，这才起身离去。简单吃了早饭，韩悠宁这才出门。
一路上都有人在扫雪，地面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足够淹没小腿，那凉意顺着骨骼直往身上爬，冻得人不断地哆嗦。
韩悠宁没用轻功，沿着清扫出的道路一路往前。
小雪校门口只简单清扫出一个进出通道，门卫认识她，朝她点点头顺利放行。
越是靠近薛山办公室，她渐渐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棉被不够，那就去城里找！我不信这么大一个丽城，连两千条棉被都凑不齐吗？”
薛山的质问响彻楼道，韩悠宁从未曾见这位中年人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昨夜的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他又问，语气急切，更是一反往日温和常态。
“还……还没有……”
“还没有？天都亮了，就两千个人的情况都没有搞清楚！你们对得起镇里给你们吃的大米嘛！”
韩悠宁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
薛山发火归发火，又不是她惹了他。等她拿完油矿地图，他爱骂谁就骂谁。
身后匆匆跑来一个人，路过韩悠宁，眼里闪过诧异，随后点点头。
韩悠宁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前进的道路。
这人推门而进，“来了！薛主任！统计数据出来了！”
薛山都没顾得上看他身后的韩悠宁，抢过这人手里的纸张就瞪着眼睛看了起来。
韩悠宁顺着推来的门移步而入，凑到薛山身边查看。
这是一张从a5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条纹纸，中性笔简单地写了一串数据。
“冻死12人，冻伤349人。物资情况如下：……”
好几个名目列在表格下面，最大的损失除了人就属农田这片最重要的生产区。
雪落之处，薛山就安排了人前往农田紧急采收。鹅毛大的雪花，农田里的人是拔了一夜的萝卜白菜，越拔越费劲，只因为萝卜白菜都在这寒冷的夜晚中冻成了冰块，几乎和同样板结的土壤连在一起。
出血，摔倒。
在这个夜晚的农田里成为了常态。
一整夜的辛劳，也不足以完成抢收整片菜地的任务。
唯一好在，他们种植的都是耐冻耐存储的植物。萝卜白菜在这样的天气里冻上一冻，只要不随意升温，就还能吃。
冰冻，本身就是一种保存状态。
薛山看到死亡了十二个人之时，颇为无力地垂下胳膊，手却紧紧抓着那张小小的纸片。
韩悠宁后退一步和他保持好距离，就听见薛山懊悔道：“我该听你的。”
韩悠宁并无什么预言得逞后的惊喜，眨了下眼睛，道：“我来拿油矿的地图。”
薛山定定看了韩悠宁一眼，随后挥手道：“小赵，把地图给韩小姐。油矿位置在山里，是否需要人陪同？”
韩悠宁打开一边看一边道：“不用。我一个人，速去速回，多了个人我还得分心照顾人。”
她视线扫过地图，记下方位后将地图换给小赵。
小赵一愣，这就完了？
韩悠宁：“我先去处理事情了。”
她来得快，离去得也快。
薛山望着那扇开着的门失神片刻，真是来去如风啊。
小赵将地图卷在腋下，伸手去关办公室的门。
下雪不冷化雪冷。雪停了，可今天的温度还在零下，冻坏了人可就不好了。
墙体薄，屋中又没有开空调，只有窗户外的太阳光反射进屋子里，倒叫那股刺透骨髓的寒意更为显着。
小赵将地图放回原位，搓了搓手不住哈气：“主任，我去弄个炭盆来吧。”
他们从昨晚上就开始在小镇各地跑，这间屋子根本没人在，直到今天早上，才陆续回到房间中稍作休息。
薛山一张口，热气氤氲了满脸，“去吧。”
东阳镇的邻居，黑风镇就有一条煤炭的矿脉，早年有过疯狂的开采，就连镇上吹起来的风都是黑色的，于是得名黑风镇，后面因为环境原因封了矿场。
这种能源物资，还就在手边，薛山怎么可能放过呢。
自然提早就运输了一批回东阳镇储存使用。
至于煤矿原石烧起来烟大，还有白雾沉积？
他们都是快要饿死的人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些？
把饭煮熟，总是需要烧些东西的。燃气少不了，电力不够用，近便又储量庞大的煤矿就是东阳镇最好的选择。
而那点小害处，在生存面前都可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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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悠宁回来的时间比薛山想得还要快，在他们还没找齐全装油罐子之前，韩悠宁就卡着午饭的时间回来了。
薛山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韩悠宁：“没有啊。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拿到东西就回来呗。”
一个遁地术的问题，顶多就是深了些，得多潜入地底一段距离。
薛山脑子里的震惊已经把彻夜未眠的疲惫都驱散了些。
他张口欲言，转而看向一旁的小赵：“小赵，你带韩小姐先去把燃油储备起来。”
小赵点点头照做。
他们派了人还在丽城里搜集罐子，现在只有几个大油罐被拖车拖到了东阳镇外的空地。
小赵介绍道：“地下居所还没有修建完成，东西只能先放在这里。”
韩悠宁看见旁边还堆了些罐子，问：“那些是什么？”
小赵答道：“韩小姐，这是原油稳定剂，稍后要麻烦您一起加入油罐里。”
韩悠宁：“做什么用的？”
小赵笑着道：“抗氧化，防胶质、油泥，延缓变质，能将保质期延长一些。”
韩悠宁：“我记得开采出来的原油没办法直接使用吧？我看了油矿的油，不算很纯。”
小赵点点头：“对。原油得进行分流后才能使用，我们只是先储存起来，时间太紧张了，这项工程只能等我们进入地下居所后再进行操作。”
韩悠宁点点头，“你们有人会吗？”
这项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原油进行蒸馏后会出现分层，从上到下则是石油气（煤气、液化气），汽油，煤油，轻柴油，柴油，润滑油，石蜡，沥青。
这几样都是日常生活中很常见的东西，从上往下，越来越重。
小赵：“这个事情简单。多试一试就能成功了。”
他说得简单，可是代价呢？
温度调节、产物分化，每一个环节都是人类文明的结晶。
多试一试，多么简单的说辞啊。
可代价是什么呢。
韩悠宁挑眉：“找到合适的工具了吗？”
小赵不再说话了，顿了顿道：“会找到的。我们也必须找到。”
韩悠宁：“本地的油矿都有，就没有点炼油厂遗存？”
小赵：“油矿的出现是个意外，高大分馏塔装置昂贵，动辄几十亿，太贵了。当初的油都是直接运去外地炼油厂的，运费再贵，也用不了几十亿。”
“那分馏塔的事情怎么解决？”韩悠宁又问。
小赵：“倒是好解决，实在不行，只能去隔壁县城借一借高大分馏塔了。”
韩悠宁听得瘪嘴。
他说的地方，韩悠宁知道。
原油运输不易，搬过来搬过去就得废掉不少时间，而且两地相隔很远。等寒潮到来，运输更是个让人头疼的事情。
更别说现在就只剩下14天了，他们又有多少时间、多少人手可以浪费在路途中？
小赵倒是不瞒韩悠宁：“确实，燃油发电其实是我们的备选。”
她就知道，薛山不会老实。
带着几十个人活下来，和带着两千人活下来难度是不一样的，消耗也是不一样的。
靠搜集的那点燃油想要供应起两千人的消耗无异于痴人说梦。难怪一路上，雷奔根本就不看那些燃油。
韩悠宁总算是想起来了自己早就抛之脑后的一个传闻。
本地盛产煤炭。
这个消息开始传扬的时候她还在读小学，后面她越发长大，煤炭开采逐渐收紧，这一产业便不再有人做了。
联想到薛山办公室的炭盆，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火电可比燃油方便多了。
煤炭矿石挖出来，洗煤分选后就能拿来发电。论工序和消耗，可比燃油发电方便多了。
韩悠宁：“火力发电？”
小赵点头：“本地虽然多年前禁止了煤矿开采，但旧火力电厂还保存着，我们之前探索全市的时候去火电厂看过，设备老旧，但是还可以运转。”
“那薛山为什么不拿回来用？”韩悠宁问。
按道理，整个丽城就他们这些幸存者了，有煤又有机器，怎么都该弄回来给小镇安排上。有了电力，全镇的幸福度会增加很多。
小赵：“大家讨论了，不应该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火力发电污染太大，烟囱也高，10公里外都能看见。在这种时候太扎眼。”
也对，薛山他们恨不得把小镇藏得严严实实，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要知道。
那时候他们应该搜刮了全市的燃油，存量不少，自然不会冒险用火力发电。
韩悠宁点点头，将手搭在油罐的入口处，将空间中的原油放进去。
她在搜集时特意剔除了石块、泥沙等杂质，空间里存放的就只有比较干净的原油。
小赵一直盯着她的手看。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韩悠宁运用她的神奇手段了，可无论看几次还是真的很神奇啊！
韩悠宁清理完空间，告诉小赵加快准备罐子的速度，下午她会回来两次，带回来两罐原油，并且之后几日会保持这样一天四次的速度运输。
小赵顿感压力，可又不敢说什么“韩小姐您慢点来搜集”这种会被人堵门骂的屁话，只得摸了一把汗水，诺诺应是。
算了，反正这种事情有薛主任，还有萧、雷两位队长一起烦恼，他就是个跑腿的，负责传话而已。
韩悠宁还是决定按照她自己的计划来搜集原油。别的不说，火电是薛山等人完全掌控的能源。
她不可能过仰人鼻息的生活。
原油分馏这种事情，薛山等人缺少材料搞不定，韩悠宁却是很感兴趣的。
她打算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什么配套的法术能合理实现原油分离，最好再是自动化，少操作，消耗也低的事情就更好了。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天气却又渐渐暖和起来。
雪化了，全镇里里外外都是湿漉漉的，一脚踩下去一脚泥水。镇中为了寒潮做出的准备却一天比一天热切。
只因为温度实在太低。
往年，丽城得等到12月中下旬才开始冷，次年1月份是最冷的时间段，到了2月气温就会慢慢回升。
而现在的东阳镇，还在11月的下旬，就已经降到了1~5度。
按照这么个冷法，到了最冷的1月份，气温肯定又会跌破丽城最冷的气温极限值。
就凭他们这薄薄的院墙，还有毫无供暖的小镇房屋，不用到1月份，熬到12月份就足够全镇的人瑟瑟发抖了。
别说再搞什么农业大生产，就连保住这条小命都是危险的。
是故，全镇储备物资的热情高涨。
期间，林寒照借机告诉韩悠宁，她救回来的那个女孩醒了。
林寒照一身常服，在小镇这段时间恢复了些雷厉风行的果决。
她道：“那个女孩醒了。没什么大病，就是饿太久了，营养不良，还有些重感冒。”
和那些奇奇怪怪的病症比起来，重感冒也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病症而已。
至少在林寒照看来如此。
韩悠宁立刻就往镇医院去。
医院不算大，总共才一栋“工”字型建筑，带着一个散步的后院。
韩悠宁直奔病房，那个小女孩缩在被子里，林思睿守在窗前问她名字。
女孩不动弹，直把被子裹在身上，似乎就能躲过外界的一切打扰。
韩悠宁强行把人从被子里拖出来，她吓了好大一跳，立刻就抱住了蜷缩的双腿。
韩悠宁上下打量她一二，这还是她第二次在镇里看见她。
皮肤白皙，容貌精致，眼珠黑溜溜的，看着以后会是个漂亮姑娘。
韩悠宁：“名字。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