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扦插
“但是,你总得给我们一句准话,你究竟想要什么?”
凡事就怕一个但是。
看见了但是,就会知道,但是之前的内容不值一提。
韩悠宁笑道:“你们觉得我想要什么?”
在这个街道口,不算昏暗的时间,路灯无力地立在两侧,两人面相而立,一个笑着,一个摊开手,颇为坦诚又无奈地道:
“我们就是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若是知道就不会来问你了。”
“猜一猜?”
薛山倒真的猜测起来。
“人生一世不过名利财色。”
“名这一个字上,韩夫人看起来不像是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和老韩两口子闹成这样子。”
“我就直接说了,韩夫人别生气啊。”
韩悠宁:“无妨,难得你要坦诚直接,我确实不怎么在乎名声。你接着说。”
薛山又道:“利这字上嘛,韩夫人在小镇里做事情虽然多有谈判交易之举,却还算公允,身处上风也不曾借机欺压。我看韩夫人也不怎么在乎利。”
韩悠宁不点头也不摇头,让他接着往下说。
“财……我听说韩夫人灾前是小学老师,这一身本事不像是灾后突然所得,若要求财,随便显露几手就能揽下亿万家产,但韩夫人仍旧没有。”
“色……”
薛山看了韩悠宁一眼,又给自己打了个伏笔:“我直说了,夫人莫要生气。”
韩悠宁点头。
她也想要听一下,在薛山耳朵里,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薛山:“陆先生英姿挺拔,自有姿色,但若论和夫人相比,还是略输一筹。若要容色,夫人本事,远胜先生。要是有揭芳之意,放在这样的世道,有的是人愿意。”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却是叫韩悠宁意会。
韩悠宁仍旧没有这样做。
“若夫人这样的人物,我真是不知道您想要什么了。”
薛山也很无奈。
他工作的年限不短了,虽然一直在东阳镇这样的小地方,一直也只是一个小人物,可他自诩也见了不少人物,有过那么点说不上见识的见识。
如韩悠宁这等,近乎无欲无求的人物,他就算是在道馆寺庙里都没有见过。
总不能,她就是求个自己自在吧?
若真如此,她又何必奔赴千里,就为了判断父母是否身死?
韩悠宁听了他一耳朵夸赞的话语,很是新奇,她当真没有想到,她在薛山心里的评级如此不低。她还以为,薛山对她的防备会大于一切呢。
一个隐瞒又不够坦诚的人物,是很难交到朋友的。
薛山负责小镇两千余人,她原以为他会更慎重地审视她。
韩悠宁:“我不想死而已。”
“仅此而已?”薛山难以置信,韩悠宁的答案竟然如此简单,竟然是这个堪称得上是质朴的答案。
不想死。
谁又会愿意死呢?
谁又不想活呢。
韩悠宁点点头,“见证过死亡的人,才会知道生命有多么宝贵。”
“除此之外,我们之间的所有事情都有得谈。”
韩悠宁如他们所想的那样亮出来了底线。
不能危及她的生命,除此之外,什么事情都可以谈判。
薛山半眯着眼睛看向韩悠宁,那般审视的视线只是轻浮地一扫而过,几乎成为了错觉一般。
韩悠宁在心中笑了下,她知道,他有一点点相信了。
韩悠宁不会在薛山面前说什么追求大道、证道成仙的话。在他这样的人看来,什么修仙什么求道,太虚无缥缈了,于此时的小镇没什么益处,也太过惊悚可怖。
是的。
惊悚可怖。
一群凡人之中,出了一个想要成仙并且有可能真的成仙的人,这还不可怕吗?
倒不如还是披着异能者的这层衣裳,力所能及之时帮点小忙,大家都活得心安自在。
韩悠宁:“所以,我想要见桑树的这个要求,你也可以理解为请求,可以答应了吗?”
薛山沉默了会,回答道:“你能给小镇什么?你爸妈已经把小院连通桑树都卖给了小镇。桑树不是你家的私产。”
韩悠宁想了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之前的小院连同桑树原属于韩家父母,现在属于小镇,怎么看都和韩悠宁没有关系。她想要看别人的宝贝,自然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不过,这件事也算简单。
“粮食怎么样?我拿得出来,小镇也正好缺少粮食。”
粮食这东西从来没有人嫌弃多的。
“5000斤。”
“500。”
“吨?”
“别逗我笑,斤。”
“4000。”
“1000斤。”
“3500。”
“1500斤。只有这么多,你爱要不要。反正等寒潮来了,说不定桑树就冻死了,又不是火烧,总有个树桩子留在原地。我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
“2000。桑树冻死了,现在活着的桑树就是绝版款式,活树和死树怎么能一样呢?那是看一眼少一眼的。”
“成交。”
韩悠宁两个字结束了这一场砍价还价。
薛山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韩悠宁道:“走吧,咱们先去找老吴。”
老吴。
吴承勋。
那个在薛山口中,得到了小镇负责人团队一致信任的中间人,三番两次在中间拉架,更是在韩悠宁面前拖走过那两人的吴承勋。
这人看着有一把年纪了,气质算不上儒雅,身量矮廋到有些怯弱,常年挂着笑容,见了二人就问怎么突然来了?
韩悠宁笑笑以作问好,任由薛山和吴承勋攀谈。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质问太多,在薛山说了这笔交易和韩悠宁的所求之外,他竟然直接同意了这件事情。
不知道是出于对薛山的绝对信任,又或者纯粹是要给韩悠宁卖个好。
其余几人迅速被找来开会。
萧立在巡防,雷奔带着人在地下监工,除了暂时找不到的萧立,雷奔都被叫了回来。
宋、杨两人不出意外地表示了强烈反对,他们和韩悠宁有过好几次冲突,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自认为都应该坚决保卫大桑树,禁止韩悠宁的靠近。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留下他们!”
宋伟光的言辞最为激烈,直接把做主留下韩悠宁的薛山也给带上了。
韩悠宁还没有说话,雷奔最先急了。
“要不是韩夫人的帮忙,我们现在哪里有那么多粮食?我们又怎么会提前知道寒潮将要到来,我们又怎么做出这么多准备?”
“宋伟光,你说话小心着点!”
吴承勋赶紧劝道:“老宋!话不能这么说!韩夫人对小镇的帮助是人所共知的,我们始终是心存感激的。”
“哼!”宋光伟冷哼一声,“谁知道究竟有没有寒潮,不就是一场雪吗?南方又不是没有下过雪。”
“老宋!”吴承勋又喊了一声。
杨流冷着脸没说话。
这时他才道:“萧立没来,他那一票当弃权,你们三个都赞同,我们两个反对也没用。还把我们叫来做什么?”
事实确然如此,只是他这话说的是感情满满,全无理智纯发泄了。
薛山道:“哎,我们是尊重大家的,再说,韩夫人前往小院,也是需要我们一起见证的嘛。”
闹得不算好看,事情却终究算是解决了。
前往小院的路上,宋、杨二人走得极快,根本不搭理落在后面的几人,显然是还在生气。
吴承勋略带歉意地道:“抱歉,韩夫人。老宋他们并不是不相信你,小镇在矿山挖煤加工的事情都是老宋在负责。他们今天只是一时气话,在应对寒潮这件事情上,他们都是相信你的。”
“哦。”韩悠宁颇为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虽然也明白自己不是什么万人迷,可这两个人简直是发神经一样就讨厌上了她,她也会很不爽的好不好。
她说点什么都反对,这么能质疑,上辈子是问号成精吗?
吴承勋不好和韩悠宁自爆其短,只好苦笑,老宋算是把韩夫人给得罪透了。
薛山拍拍他的肩,以做安抚。
算了。吴承勋想到,小镇总要有人保持不同的声音,他们两个和韩夫人对着干挺好,有老薛三人和韩夫人交好已经足够。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从小学校到小院的路程很近,穿过校门口的大街,进入左侧的小巷子,然后再往前走个两分钟,韩悠宁就回到了她家的小院。
灾后很多建筑被推倒,这条小巷子也不复存在了。
所以,他们出了小学校,便直线前往小院。
在小院周围,建筑物全数被推倒。在寸土寸金的小镇内部,小院周围堪称是奢侈的留出了一个十米远的圆形空地。
寸草不生,寸谷不长。
黑色的泥巴地里,只有光秃秃的地面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内。
靠近小院五米,围墙上忽然冒出七八个人头来,都是精壮小伙,个个带着制作精良的枪械,俨然一副精英模样。
宋、杨二人已经提前到达,背着手站在门口,盯着黑色的土壤,似乎地面上有花一样。
吴承勋一挥手,人头如同土拨鼠一样消下去。
他上前扣了扣门口的铜环,里面传来一句质问:“口令。”
韩悠宁轻笑了下,搞得倒是似模似样。
吴承勋严肃道:“天下太平。”
里面有开锁的声音传来,这扇韩悠宁离开许久的小院,终于再度向她敞开了大门。
守在院墙四周,肃穆而立的七八个青壮小伙全然被韩悠宁忽视,那栋居住了十几年的两层小院也在韩悠宁眼中淡化,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院子正中心的那棵百年大桑树。
主干直径超过1.3米,粗壮挺拔,灰褐色的表皮上有着龙鳞一般的龟裂,枝条遒劲,树冠肆意舒展开,将整个韩家小院都笼罩在树冠的阴影下,此时明明已然是早冬,却叶片茂密,绿得好似被雨水洗过一般,不染一点尘埃。
见韩悠宁第一时间看向桑树,有人冷哼了一声。
韩悠宁直接将之无视,漫步走向这位阔别多年的老朋友。
护卫队想要拦住,却在发现吴承勋等人并无动作之后,强行顿在原地。
宋、杨二人眼神一变,看看就得了,怎么还上手摸呢!
薛山拉了一下两个人,示意他们别动。
两人咬牙半天,到底没有在这样的关头和薛山对着干。
韩悠宁走到大桑树下,笑道:“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树叶沙沙作响,回应着韩悠宁的招呼。
宋、杨等人又是一阵面色变换。
这棵树真的有意识?
他们在这守了这么多天,别提树叶齐动了,就连落叶他们都没有见到一片。
韩悠宁伸手抚摸上大桑树粗糙的树皮,硌手的动作之间,一段模糊的画面传入韩悠宁脑海中,换来她一阵轻笑。
-
二十年前。
树冠还是那么张扬,只是时逢夏日,树叶青绿之间,挂着一颗又一颗的紫色桑葚,因为太过成熟,枝头再也挂不住,于是便直冲冲往大地而去。
年幼的少女扯了个躺椅往树下来,就着夏日凉阴,往那一躺就是许久。
才六岁的少女,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什么,嘴唇不断开合,却又没有声音传出,只在朦胧之间,似乎是一段隐秘又难懂的口诀。
“韩悠宁!都几点了!你还不回来吃饭!吃饭都不积极,你等死嘛?”
—
画面就此破碎,终结于那嘹亮的嗓门之后。
“你记住了啊?”韩悠宁声音极轻地问道。
树叶又是整齐地晃了三晃,随后,连带着枝条一起,荡起一阵清风。
韩悠宁:“这是你自己的机遇呢。”
百年老树,就算是放在修行界也有机会入道了。
大桑树听了韩悠宁一段口诀,就能抓住机会在灾后瞬息入道修行,这等机缘,自然有它自己的因缘,又怎么是韩悠宁一人之功呢。
她也不是故意布下的这一枚棋子。
那时候,她自己迟迟不得入修行,正是心烦的时候,哪里有心思去关注外界的事情呢。
大桑树有今日成就,这离不开它自己的努力。
桑树叶子一阵晃动,听不清是赞同还是反对。
倒是韩悠宁又轻笑了一下。
“咯吱。”
树冠之上,一声格外不同的脆响,有一截老枝从那如云一般的树冠叶片中掉落在地。
枝条避开了韩悠宁的所在之地,正好落在她左手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