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进皇城
蜀国成都的晨光带着水汽,像一层薄纱裹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姜明牵着霓漫天的手站在城门外,指尖能触到她掌心的细汗。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腰间别着个褪色的钱袋,霓漫天则换了身水红色的粗布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斜插着支铜制的素钗——这是他们从路边货郎那里买来的行头,扮作一对走亲戚的小夫妻,倒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进城每人十文,快点快点!”守城门的士兵斜倚着长矛,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喉咙里像卡着痰,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川音。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霓漫天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是塞了团棉絮的伪装,姜明说这样更像赶路的孕妇,不容易惹人怀疑。
姜明连忙掏出二十文钱递过去,铜钱在掌心叮当作响。“官爷,我们是来投奔城西舅舅家的,他婆娘刚生了娃。”他笑得一脸憨厚,眼角的余光却没放过士兵身后那面斑驳的城墙,墙根处有几处新的修补痕迹,砖缝里还嵌着点暗红的印记,像干涸的血。
士兵掂了掂铜钱,随手丢进腰间的布袋,“哐当”一声响。“进去吧进去吧,少管闲事,城里规矩多。”他挥挥手,长矛在地上顿了顿,震起些尘土。
两人刚走进城门,一股混杂着花椒、汗水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成都不愧是西南重镇,街面上人流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脚夫、穿着绫罗的富商……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却出奇地安静。没人高声吆喝,连讨价还价都压着嗓子,像怕惊扰了什么。
霓漫天悄悄拽了拽姜明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听,连卖糖画的都没喊。”
姜明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边的商铺。绸缎庄的幌子蔫蔫地垂着,茶馆的门帘半掩着,最显眼的是每家店门口都挂着块黑漆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四个大字——“莫谈政事”。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匆写就,有些木牌的边角还带着新鲜的劈痕。
“先去茶馆坐坐。”姜明低声道,牵着她拐进街角一家挂着“临江楼”牌匾的茶馆。
茶馆里光线昏暗,几张方桌旁坐满了人,却只有茶杯碰撞的轻响。店小二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端着茶壶踮脚穿梭,脚步轻得像猫。姜明和霓漫天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要开口,就见对面墙上挂着块更大的“莫谈政事”木牌,木料是新的,墨迹还泛着亮。
“两位要点啥?”店小二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耳语,眼睛却警惕地瞟着四周。
“两碗碧潭飘雪,一碟花生。”姜明说着,丢过去两文钱。
茶刚沏上,门口就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两个穿着皂隶服饰的差人走了进来。他们腰间挂着铁尺,脸上横肉堆垒,其中一个左眼上有块刀疤,扫视众人时,那刀疤像条活虫在动。
“王老板,交税了!”刀疤脸拍着柜台,声音像破锣。
茶馆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件油腻的灰布褂子,闻言脸立刻垮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官爷,这不对啊,昨天不是刚交过吗?”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汗。
“昨天是皇上收的,”另一个瘦高个差人翘着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今天是巫神教的大人收的,明天啊,说不定就是七杀派的长老收的。我们也是照章办事,难不成你想抗税?”他说着,故意拍了拍腰间的铁尺,“抗税的下场,你知道的。”
老板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抽走了血色。他哆哆嗦嗦地从柜台下摸出个沉甸甸的银锭,递过去时手还在抖:“五两……五两,您点点。”那银子泛着哑光,边缘还沾着点黑色的污渍。
刀疤脸掂了掂银子,塞进怀里,“哼”了一声:“算你识相。”两人转身就走,靴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门口的风铃被撞得“叮铃”乱响,却没人敢抬头看。
差人一走,茶馆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像被压抑了许久的蜜蜂终于能出声。
“这日子没法过了!”邻桌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捶着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一天三回税,神仙也扛不住啊!”
“嘘——”旁边的人连忙拽他,“张老先生,小声点!被听见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怕什么?”老者脖子一梗,花白的胡子翘了起来,“现在这皇帝,还不如他哥哥孟玄朗!想当初玄朗太子在时,虽说是笨了点,可哪让百姓受过这罪?更别说跟老皇帝比了,老皇帝在时,成都城夜里都敢开着门睡觉!”
“谁说不是呢,”一个卖菜的农妇接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那口子,就因为多说了句巫神教的坏话,就被拉去祭天了……”
霓漫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碧绿色的茶汤晃出了杯沿,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孟玄朗……”她低声道,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想当初在长留,他虽然总爱跟着千骨,笨手笨脚的,可心地是真的善良。没想到……”
“皇家的事,本就身不由己。”姜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没闲着,他注意到茶馆后堂的门帘动了一下,露出半张警惕的脸,“整个蜀国皇室都被巫神教控制了,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废太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霓漫天叹了口气,刚要再说什么,就见姜明朝她使了个眼色,下巴往窗外一点。她顺着看去,只见街对面的墙上贴着张告示,上面画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旁边写着“捉拿蜀山余孽,悬赏千两”,墨迹是新的,红圈里的“余孽”二字格外刺眼。
“先去蜀山别院看看。”姜明放下茶钱,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按云隐掌门之前的交代,那里应该有留守的弟子。”
两人起身离开茶馆,混在人流里往城东走。成都的街面是青石板铺就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路边的芙蓉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行人踩得蔫蔫的,像失了魂。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姜明突然停住脚步,拉着霓漫天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巷子深处是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口挂着块“蜀山别院”的牌匾,却已被泼上了黑漆,旁边还贴着张黄色的封条,上面盖着巫神教的朱砂大印,像只狰狞的眼睛。
更让人警惕的是,巷口的茶摊旁坐着两个汉子,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却不停地瞟向别院门口;对面的屋檐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似在整理幌子,手指却总在腰间的刀柄上摩挲。
“不对劲。”姜明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在霓漫天手背上敲了敲,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有埋伏,撤。“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这里,不止巫神教的人。”
霓漫天点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卖糖葫芦的老头悄悄朝茶摊使了个眼色,那手势她认得,是七杀派的暗语。“走吧,这里不能待。”她拽着姜明的袖子,转身融入巷口的人流,心跳得像打鼓。
两人装作闲逛,拐了几个弯,才走到一条相对热闹的街上。霓漫天刚松了口气,就感觉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肩膀传来一阵钝痛。“哎呀!”她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见一个穿灰布裙的女子快步往前走,手里似乎攥着个什么东西。
“我的香囊!”霓漫天突然低呼一声,摸了摸腰间——装银子的那个蓝布香囊不见了。那是她亲手绣的,上面还绣着只小蝴蝶,边缘缝着根红绳。
“站住!”她拔腿就追,姜明紧随其后。那女子跑得不快不慢,总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明显是在故意引着他们跑。
穿过两条街,女子拐进一个狭窄的胡同,里面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墙角长满了杂草。霓漫天追到胡同深处,刚要抓住那女子的衣角,就见她突然转身,朝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推开身后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闪身进去了。
“小心有诈。”姜明低声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剑,剑身冰凉,贴着腕骨。
霓漫天点点头,抽出头上的铜钗——这钗子的尖端被她磨得锋利,能当武器用。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个小院子,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粗布衣裳,却个个眼神锐利,腰间挂着块墨绿色的香木,那香气她认得,是蜀山特有的沉香木,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佩戴。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破了边,却依旧挺拔如松。他腰间的香木比别人的大些,上面刻着个“璋”字。
“是云璋师兄!”霓漫天又惊又喜,下意识地喊出了声。云璋是云隐的师弟,排行第五,当年她去蜀山交流时见过几面,性子沉稳,剑法也不错。
云璋显然也认出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快步上前,抱拳行礼:“霓师妹,姜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警惕地看了眼门口,“快进来,这里说话方便。”
进了屋,云璋才让弟子们关上房门。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干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一个脸上带伤的小师弟正坐在草堆上包扎伤口,见了他们,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直到云璋点了点头,才放松下来。
“蜀山……”云璋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他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过来时,眼眶通红,“掌门和长老们都被抓了,结界破了,锁妖塔……塌了一半。”
霓漫天的心沉了下去,握着铜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们知道,千骨和轻水逃出来了,现在应该在大周。”
姜明接过话:“我们是来成都探查情况的,想知道巫神教和七杀派在这里的势力分布,还有……有没有办法混进皇宫,看看他们把神器藏在了哪里。”
云璋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是张简易的成都地图,上面用炭笔圈了几个地方:“皇宫早就被巫神教的人控制了,南门和西门各有一队‘影卫’守着,那些人都是用活人炼制的,刀枪不入,只有用蜀山的镇妖符才能伤到他们。”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这里是巫神教的总坛,在以前的国师府,听说十方神器里的‘悯生剑’就藏在那里。”
“七杀派呢?”姜明追问,指尖点在地图上的另一处,“他们在成都有据点吗?”
“有,”云璋的脸色更沉了,“就在城西的将军府,以前是蜀国镇国将军的府邸,现在被单春秋占了。他们的人比巫神教的还狠,昨天刚在北门杀了三个不肯归顺的江湖人,尸体就挂在城楼上,说是‘杀鸡儆猴’。”
屋里沉默了片刻,只有墙角小师弟包扎伤口时发出的轻响。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呱呱”的,听得人心烦。
“我们现在的处境也不好。”云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别院被查封后,我们只能躲在这种地方,每天都有人被抓,昨天出去打探消息的两个师弟,到现在还没回来……”他顿了顿,眼神却亮了起来,“但我们不会放弃。只要还有一个蜀山弟子活着,就不能让门派断了传承。”
“我们打算先沉寂下来,”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接口,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声音却很坚定,“找个隐蔽的地方修炼,招揽散落在外的师弟师妹,等时机成熟了,再找他们报仇,救掌门和长老们出来。”
姜明点点头:“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比如需要药品或者粮食,我们可以想办法从外面弄进来。”
云璋眼睛一亮:“还真有。我们缺些金疮药和止血草,还有……能不能帮我们带个消息给大周的千骨师妹?告诉她,成都还有我们在,让她放心,等她那边有消息了,我们随时能接应。”
“没问题。”霓漫天立刻应道,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这里面是长留特制的金疮药,效果比普通的好,你们先用着。粮食和草药,我们明天想办法送来。”
云璋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眼眶又红了:“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响,像有人踩断了树枝。云璋立刻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弟子们瞬间抄起身边的武器——有木棍,有短刀,还有人手里握着块石头。
姜明和霓漫天也站起身,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盯着门口。空气仿佛凝固了,屋里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猫叫,“喵——”,很轻,却让云璋松了口气。他朝门口喊了声:“是阿花吗?”
门外传来个女子的声音,正是刚才撞霓漫天的那个:“师兄,是我,外面没事,刚才是只野猫。”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云璋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抱歉,吓着你们了。现在风声太紧,我们不得不小心。”
姜明摇摇头:“应该的。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先离开,免得引人注意。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城南的破庙里等你们,把东西交给你们。”
云璋点点头,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道:“路上小心,七杀派的人最近在严查外来人口,尤其是……像你们这样成对的年轻人。”
两人应了,转身融入暮色中的街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两道倔强的痕。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城楼上的旗帜耷拉着,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为这座沦陷的城池哭泣。
“没想到蜀山还有这么多弟子活着。”霓漫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脚步却没停,“至少,不是我们孤军奋战。”
姜明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汗混在一起,却有种莫名的力量。“是啊,”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声音坚定,“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明天送完东西,我们想办法混进国师府看看,既然悯生剑在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霓漫天点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的阴影里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她不动声色地朝姜明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跟着我们。”
姜明脚步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正好,看看是哪路神仙。”他拉着霓漫天,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满地的芙蓉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