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莲阿婆下葬的第七日,西华村的坟头新土犹带湿冷的泥腥,碑前供果尚新,墓园的哀思尚且萦绕未散,一道裹挟着滔天噩耗的京都加急电报,骤然撕碎了村落残存的平静。
清晨薄雾未褪,军用越野车碾着土路疾驰而来,刺耳的轰鸣穿透晨雾,狠狠砸在静谧的村庄里。通讯员面色惨白,踉跄着跳下车,不顾满身尘土,径直冲向人群中身姿挺拔的江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慌乱与惊惧。
“江团!京都急电!”
江辰心头骤然一沉,久经沙场、稳如磐石的身形瞬间绷紧,周身温润气息尽数褪去,翻涌着凛冽的铁血寒意。他眉心剧烈跳动,极致的不祥预感死死攥住四肢百骸,无需多问,便知又是一场灭顶祸事。
他跨步上前,嗓音冷硬沙哑,不带半分情绪:“说。”
通讯员双手死死攥紧电报纸,指节用力到泛白扭曲,薄薄的纸页几乎被捏碎。字字沉重,如惊雷炸响在这片哀伤的土地上:“昨日深夜,伯父伯母返乡途中,盘山公路车辆刹车突发失控,整车冲出护栏坠入深谷。军方连夜搜救,今晨确认,江首长与夫人双双遇难,无一生还,初步判定为交通意外。”
“意外”二字落地的刹那,周遭的风声骤然凝滞,整片天地的空气彻底冻僵。
江辰僵立原地,身躯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出身将门,父母皆是一身正气、深耕家国的老革命者。父亲身居高位,半生刚正不阿,铁面清查贪腐、深挖潜伏暗谍,得罪无数暗处阴私势力;母亲温良敦厚,一生向善,持家报国,从未与人结怨,坦荡清白半生。
二老出行车辆向来按时检修,盘山公路虽险峻,却从无无故失灵的先例。
天底下从无这般精准凑巧的意外。
池铃静静立在侧旁,眼底无惊无愕,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
不过七日,她痛失世间唯一的归处,莲阿婆葬身火海,斩断了她所有凡尘软肋;转瞬之间,江辰又痛失双亲,将门高堂一夜殒命,毕生亲情根基尽数崩塌。
世人皆知,她与江辰,是扼住暗网咽喉、拔除夜莺计划、围剿血蛭组织最锋利的两把利刃,是横亘在黑暗阴谋与家国安宁之间最坚固的屏障。
敌人太过精准,太过歹毒。
先焚她归乡暖土,断她牵挂;再灭他至亲血脉,斩他后盾。
算准了她失了软肋,便再无顾忌、杀伐无度;便转头对准江辰,以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他的亲情羁绊,扰乱他的心神,瓦解他所有依仗。步步紧随,环环相扣,绝非天灾,是暗处毒瘤蓄谋已久的报复与清算。
死寂笼罩四野,江辰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与彻骨悲恸,军人刻入骨髓的理智,强行锁住濒临崩塌的情绪。他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只剩冰封万里的冷戾与滔天怒火,声线粗粝如被砂石磨过:
“即刻通知京都专案组。封存事故车辆全部残骸,封锁整条盘山路段,彻查刹车、油路、电路所有部件,调取沿途全部监控与路人证词。从头复盘,逐寸核查,半点疑点都不许放过。”
“是!”通讯员不敢耽搁,应声领命,火速转身离去。
无人不知,这道命令之下,是江辰笃定的真相——从无意外,全是谋杀。
莲阿婆之死,是南疆血蛭据点胡承安的卑劣泄愤、私人报复;可江辰双亲惨死,层级远超地方匪患,必然是潜藏在京都高层的暗线出手。
他们忌惮江家根深蒂固的将门兵权,忌惮江辰手握重兵、杀伐果决,更忌惮他与池铃强强联手,步步紧逼,即将掀开所有深埋数年的黑暗,将整个地下暗网连根拔起。
所以他们双线绞杀,连环发难。
用至亲离世的剧痛困住两人,妄图让两大核心复仇者深陷悲恸、自乱阵脚,无力追查真相、清剿黑恶,给暗处势力留出喘息反扑的生机。
可他们终究算错了人心,算错了两把利刃的底色。
温柔牵挂焚尽,从不是沉沦崩塌,是池铃彻底褪去柔软、再无底线的杀伐决绝;至亲血脉屠戮,从不是慌乱溃退,是江辰斩断所有私情、只剩家国血仇的铁血孤勇。
噩耗并未止步,黑暗的屠刀接连落下。
江辰双亲遇难的当日午后,南疆边防加急战报再度破空而至,彻底撕裂边区安宁。
蛰伏许久、龟缩不出的血蛭残余势力,如同收到精准指令,全线躁动暴乱。多处边防卡点同时遇袭,潜伏多年的间谍尽数现身,疯狂偷袭哨所、纵火焚毁军备物资,残害驻守边防的战士。
我方一支五人侦查小队深入山林勘探,不幸误入敌方埋伏,全员失联,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更可怖的是,边防大批物资莫名霉变、枪械关键零件无故缺损,层层核查后才查明,是军中潜藏内线提前动手脚、泄露布防情报,引境外势力里应外合,边境局势瞬间岌岌可危,战火一触即发。
祸事远未终结。
傍晚时分,另一桩暗算骤然爆发。专程从京都赶来边区协助查案的老将军林阔,途中突发不适,行车险些坠下陡坡。事后查验饮水,水中掺有微量特制迷药,药性隐蔽至极,寻常仪器根本无法检测。
林阔手握重权、深耕军务,是清查暗网的关键助力,亦是池铃至亲。
敌人剑锋直指林阔,意图再折一员大将,彻底斩断他们所有的外援与依仗。
短短三日,丧亲之痛、边境战乱、高层暗算层层叠叠、接踵而至。一桩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实则经纬交错、严丝合缝,是血蛭组织与京都暗线联手布下的天罗绞杀局。
村里淳朴的乡民看着接连的祸事,满心揪心,时常送来粗粮热食,默默心疼着骤然背负万千风霜的两人。
曾经眉眼温和、会帮乡邻打理农活的池铃,如今周身寒意刺骨,终日静默伫立,眼底再无半分暖意;
素来沉稳儒雅、温润有度的江辰,被丧亲之痛与军务重压磨尽所有温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日夜不眠调度布防,周身孤寂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