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囚山困己

    可这一声道歉,却瞬间点燃了百里屠积压的怒意。

    “苏苏,你无需向任何人道歉!”

    百里屠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脸色铁青,喉结滚动。

    “青萝本就是你的半魂半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是你的一部分。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你回来。这是她的命。”

    “你接纳她的躯壳,不是掠夺,是归位!你何须愧疚,何须道歉?”

    百里屠一辈子杀伐无忌,从不信天道宿命,唯独对自己妹妹,偏执到疯狂。

    他不肯让苏苏背负半分罪孽,不肯让她承受一丝愧疚。

    苏苏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的。哥,你不懂。”她的声音悲戚又清醒。

    “哪怕源出一体,可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她看过的风景、守过的执念、熬过的苦难,都让她长出了独立的人格。”

    “她是真的活过。她不是我的附属,不是我的残魂碎片,她是完完整整的青萝。”

    “她不是我。她从来都不是我。”

    “反倒是我,占了她的人生,抢了她的性命。”

    她活得清醒,也活得痛苦。

    百里屠身躯一僵,看着泪流满面的妹妹,眼底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疼惜。

    他上前一步,蹲在榻边,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偏执地想要抚平她所有自责。

    “别胡思乱想。”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逆天而行、逆道改命,我都会想办法。我一定会让你彻底归位,让你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回来。”

    这是他坚持的执念,是他布局天下、不惜染满血腥的唯一目的。

    可听闻此言,苏苏却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绝望,笑着笑着,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她抬眸,定定看着眼前偏执一生、护她一生的兄长,声音破碎又无力。

    “哥,你真的不懂吗?”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每天都会割破自己的手腕,以自身精血入药,日日熬煮,夜夜喂我。你以为我神魂虚弱、神志不清,可我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你想用你的本命精血,强行融合我的神魂,剥离青萝的人格。”

    “可是没用的,一点用都没有。”

    夜夜血药,日日牺牲。

    他赌上自身气运、本命精血、半生修为,逆天续命,想要换回唯一的妹妹。

    可天道轮回,人格已成,生死既定,从来没有逆天改命的捷径。

    一句“没用的”,轻飘飘四字,彻底击碎了百里屠坚持的所有执念。

    心中坚守半生的高塔轰然崩塌,百里屠浑身一震,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

    百里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苏苏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蹭了蹭:

    “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但这一次,让我自己选,好吗?”

    百里屠反手握住了苏苏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云疏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转头看向苍冥,发现他也在看着那对兄妹,异色双瞳中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却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她回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石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苏苏低低的啜泣声,和百里屠压抑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

    过了很久,百里屠才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云疏月,开口:

    “你想要什么?”

    云疏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苏苏,又看了一眼百里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想要你告诉我,这座山谷底下,到底封印着什么。”

    百里屠的脸色变了。

    苏苏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轻轻唤了一声:

    “哥……”

    百里屠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衣袖遮住的伤口,然后他看向云疏月,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你确定要知道?”

    “我确定。”

    “这座山谷底下,封印着一具尸体。”

    “那东西,不是你该触碰的。”

    “该不该碰,轮不到你来定义。”云疏月脚步未动,灵眼的光芒流转,直探地底深处。

    “从我踏入血羽这片山谷的第一刻起,灵眼便察觉到了异常。”

    “整片山谷的凤火灵气看似纯粹浩荡,可地脉之下,却盘踞着一股至阴至邪的污秽之力。”

    “一火一邪两极对冲,互相制衡,也互相侵蚀。”

    她抬手指向窗外连绵的药圃,直接戳破层层伪装:

    “昨日,我在温泉高地往下俯瞰,才发现这片一望无际的灵草药圃中,赤焰灵芝、七色凝露花、幽心草等的位置,完全遵循着上古镇邪法阵的排布。”

    “此地的灵植以根系为引,日夜将自身精气汇入地脉,充当封印的养料。”

    “青崖妖王将青萝留在此地。而你来了之后,又让苏苏接替她打理药圃。”

    “这本身就不对劲。”

    “我也许不知道青崖妖王的为人,但我却是知道你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的。”

    一席话落地,石室之内死寂一片。

    苏苏靠在石壁上,单薄的身躯微微一颤,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百里屠的胸膛剧烈起伏,昊阳真火在掌心熊熊燃烧,赤色火光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

    “云疏月。”她唤了她的名字一声。

    那声音含在嘴里,似有些咬牙切齿,又似有些别样的情愫。

    “不过是二十二年的...”

    百里屠勾了勾唇角,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诡异的美艳。

    “朝夕相处,你培养出来了对我的了解?”

    苍冥上前,异色双瞳扫过百里屠。

    他周身暗红色灵力铺开,与对方的真火遥遥对峙。

    两股顶级力量隔空碰撞,石室岩壁簌簌落下细碎石屑,紧张的氛围瞬间拉至顶点。

    “看来我猜的没错。”

    云疏月继续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青萝与你定下契约,绝不只是简单的魂魄相融交易。”

    “她知你身负昊阳真火鉴,手握至阳火种,主动引你破开青崖妖王布下的禁制,本质是想借你的真火之力,来达到某种目的。”

    百里屠嗤笑一声,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忌惮。

    “你就没想过,青崖妖王盘踞南境十万大山,只手遮天。”

    “为何对于归墟中血羽的这处山谷,只守而不彻底掌控呢?”

    “为何?”云疏月真诚发问。

    “他怕这谷底之物。”

    百里屠微微抬眸道:

    “上古凤尊陨落前,以自身本命凤羽、本源真火为枷锁,将邪祟和怨气镇压在地底,化作这座血羽谷。”

    “羽族后裔世代驻守此地,以血脉、灵草、禁制三重手段维系封印。”

    “青萝,便是当代羽族守脉人。”

    这个真相如同惊雷,炸得云疏月心神巨震。

    她知晓血羽谷与上古凤尊的本命翎羽有关,却从未深究青萝与此地的关系。

    “难怪青萝会执意要与你做交易。”云疏月低声呢喃,过往的疑点一一串联。

    “所以,云疏月,青萝并不无辜。”百里屠直视着她的眼睛道。

    “从一开始,青萝就把我当成了稳固封印的外力。”

    “青萝身为本代守脉人,她与青崖妖王之间有什么交易和关系,我不清楚,也不在乎。”

    “我恰逢被空间乱流卷入此地,她感应到鉴中苏苏的魂魄,这才顺水推舟,以魂魄相融作为筹码,引我入谷,借昊阳真火的至阳之力镇压邪秽。”

    “你用不着为青萝打抱不平!”

    说到此处,他面色愈发难看。

    细细说来,竟从他踏入山谷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青萝布下的另一重棋局。

    “哥。”

    苏苏轻轻拉了拉百里屠的衣袖,声音柔弱却坚定。

    “青萝不是算计,她是走投无路。”

    “这些天我打理药圃,循着她留下的阵纹栽种灵草,每日都能感受到地脉之下不断翻涌的邪秽之力。”

    “封印一日比一日弱,凤火乱流一日比一日狂暴。”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地底的东西就会冲出来。”

    “我继承了她的记忆,也就继承了她的使命。”

    “我守在这里,既是护着你,也是守着这片山谷,守着外面万千生灵。”

    云疏月看向苏苏,眼底的悲悯更浓。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你一边用精血炼制汤药试图剥离青萝人格,让苏苏归位,一边又不得不动用昊阳真火,帮着加固封印。”云疏月看向百里屠。

    “因为这里若是毁了,你和苏苏也就没有容身之所了。”

    “是。”百里屠坦然承认。

    云疏月看着百里屠,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感慨。

    这个男人,曾经在万器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以昊阳真火鉴困了她二十二年,机关算尽、杀伐果断,是天底下最不像会为任何人停留的人。

    如今,他却自愿困在这座山谷里。

    日复一日割腕放血,守着妹妹,守着封印,守着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牢笼。

    苏苏在这里,他就不走。

    “百里屠,”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困在这里。”

    百里屠垂下眼睫,看着榻上精力不济,陷入昏睡的苏苏低声道: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嘶吼和怒吼都更让人心头一沉。

    石室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四人的影子拉得狭长交错,纠缠不清,一如他们缠绕半生的恩怨羁绊。

    短暂的沉默过后,云疏月收敛了眼底的悲悯,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通透。

    她话锋陡然一转,直切核心,再不拖泥带水。

    “过往纠葛、是非对错,暂且不论。”

    “今日,我也该取回属于我的半魂半魄了。”

    这话一出,百里屠瞳孔微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现在苏苏的魂魄已经完整了,也融合了青萝的躯壳。”云疏月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半魂半魄,对你已经没有用处了。”

    百里屠靠在石壁上,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还给你?我凭什么还给你?”

    云疏月眉头微皱。

    “云疏月,你说得没错,你的神魂于我而言,确实无用了。”

    “我被困在这座山谷里,出不去,离不开。”

    悬浮在旁的昊阳真火鉴微微震颤,镜面火光翻涌,隐隐有抗拒之意。

    他抬起头,看着云疏月,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我过得这般无趣、这般煎熬,凭什么你和苍冥可以逍遥世外、安稳修行?”

    “云疏月,不如你留下来陪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石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苍冥的瞳孔骤缩,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锋锐的刃芒,杀意几乎要溢出体外。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云疏月便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看着百里屠,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清冷而从容的锋芒。

    她没有动怒,没有嘲讽,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声音清越而从容:

    “若你有这个本事,大可以试试看。”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灵眼光华大放,璀璨如星辰,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元婴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潮水般席卷而出。

    石室四壁的凤纹岩在这股威压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地面上的碎石簌簌跳动,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沉重。

    此前对峙、交谈、探查,她始终刻意收敛修为,藏锋守拙,任由对方揣测试探。

    可此刻对方步步紧逼、妄图将她囚困,她便不再隐藏半分实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灵力压制。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神魂威慑。

    温和,却不可抗拒;浩瀚,却锐利如刀。

    她没有拔剑,没有结印,甚至没有移动半步。

    云疏月只是站在那里,衣袂无风自动,目光平静地与百里屠对视,仿佛在说——你动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