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白奇的第七版算法

    核心心跳停止之后,白奇的算法失去了最重要的参照系。

    那些曾经像呼吸一样规律的波形,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脉冲模式,全都消失了。

    第四版到第六版都是基于核心心跳的周期性规律构建的,核心不跳了,算法就失效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线看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旧仓库,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压缩饼干。

    何小叶给他带的饭经常凉透了才想起来吃,有时候甚至忘了吃。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手指上磨出了新的水泡,

    水泡破了,渗出一点血,他用创可贴缠上,继续写。

    他需要重新推导一版不需要核心心跳作为参照的新算法。

    第七版。

    他从最基础的假设开始,不用核心心跳,不用核心信号,

    只用树苗根须的生长数据作为唯一的输入参数。

    推导过程比之前任何一版都难。

    以前有核心心跳作为参照,他可以在波形图中找到规律,用规律去预测树苗根须的生长方向。

    那些波形虽然复杂,但总有一个稳定的节奏在那里,像一条河,不管怎么弯怎么拐,总在往下流。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树苗自己留下的痕迹。

    根须的生长速度、分株的频率、发光强度与深度的关系。

    这些数据零散、不完整、充满了不确定性。

    树苗不会像核心那样用清晰的波形跟他说话,

    它只会用根须的伸展、用嫩芽的颜色、用叶脉的亮度,一点一点地告诉他它在做什么。

    他要把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找出其中的规律。

    就像一个人在一片黑暗中,手里只有几根极细的丝线,

    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接起来,织成一张完整的网。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何小叶有时候会过来帮忙,坐在他对面,把那本旧教材翻开,静静地看。

    她不打扰他,只是在他写公式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一眼。

    有时候她会给他倒一杯热茶,放在桌角,不说什么,只是放好就走。

    茶凉了,她会换一杯,再放好,再走。

    白奇写得很快,但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很清楚。

    他的笔迹有一种特别的节奏,快的时候像连珠炮,慢的时候像在纸上刻字。

    那些公式在他的笔下一点一点地成形,从最开始的几行,到后来的十几行,再到几十行。

    稿纸堆满了桌子,有些上面沾着茶渍,有些边角卷了起来,有些被橡皮擦过好几次,纸面磨得发薄。

    何小叶有时候会在他离开的时候偷偷看一眼那些稿纸。

    她看不懂全部,但能看懂一部分。

    那些公式像是一步步的台阶,从最简单的假设开始,

    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跳过任何一步。

    她能感觉到,那些公式里藏着一种很深的逻辑,一种只有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才能找到的路。

    “白奇,你写了几页了。”何小叶有一次问他。

    白奇把笔放下,数了数桌上的稿纸。

    “五十三页。推导还没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何小叶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有些地方她能看懂,有些地方完全看不懂。但她不着急,她有时间。

    她在这片矿区,有的是时间。她想起白奇说过的话,算法不是答案,算法是路。

    路不是终点,路是方向。

    “白奇,你说第七版能行吗。”

    白奇沉默了一会儿。“能行。必须能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何小叶能听出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信心,是决心。

    不是“我相信它能行”,是“它必须能行,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写。

    铅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何小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和他在旧仓库里写公式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不会停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那天晚上,白奇在旧仓库里坐了一整夜。

    何小叶没有走,她坐在他对面,把那本旧教材翻开,陪着。

    她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醒着。

    有时候她会听到他低声念叨公式里的某个步骤,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继续看书。

    天亮的时候,他写完了第七十三页。

    推导还没完,但最关键的那个公式已经写出来了。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照得很清楚。

    公式很长,占据了整张纸,从左边一直写到右边,没有空格,没有换行。

    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很有力。

    他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它是对的,又像是在跟它说,你终于来了。

    何小叶从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着那张纸。

    她看不懂全部,但她能看懂那个公式的形状。

    它不像前几版算法那些公式那样简洁,它很复杂,很长,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了很久的路。

    但它很清楚,每一条分支都标得很清楚,每一个转折都写得很明白。

    白奇在公式下面标注了一行字。“新历九十九年四月十日,第七版算法核心公式推导完成。

    待验证。”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何小叶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推到他的手边。“白奇,喝口茶。”

    白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他盯着窗外远处的矿道入口,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矿渣堆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杯茶告诉自己,今天结束了,明天还要继续。

    何小叶站在窗前,也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光河的河面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暖白色光,和苗圃里那棵分株苗的荧光颜色一模一样。

    她把手掌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但玻璃外面,矿道深处的东西是温热的。

    白奇端着茶杯,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拿起那张写着核心公式的纸,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从左边第一个符号看到右边最后一个,

    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