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想杀卢瑛

    在这对峙中,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敢发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声响。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死士们,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极致。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与三郎君背靠着背,感受着彼此起伏的胸腔。我的匕首尖上,一滴粘稠的鲜血正缓缓凝聚。

    然后吧嗒一声,重重地砸在已经被染成暗红色的青砖地上。

    这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

    “王婉仪!”

    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痛心疾首。

    仿佛是耗尽了半生的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悲鸣。

    是老太君。

    原本眼神呆愣的王婉仪,在这一声呼喊中如梦初醒。

    她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张原本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

    她回过神来,望向声音的来处。

    “嘭!”

    一声巨大的声响骤然炸开。

    有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厅堂的门。

    一阵夹杂着夜风的凉意,瞬间涌入了这个充斥着浓烈血腥味的地狱。

    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踏了进来。

    是雁回。

    他手中的那柄长剑,此刻正顺着剑锋往下淌着触目惊心的鲜血。

    在他的身后,大厅外的庭院上,月光与灯笼的光晕里,那里同样倒了一地的黑衣死士。

    横七竖八,死状凄惨。

    三郎君的底牌,从来都不止我们大厅里的这几个人。

    紧接着,守志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君走了进来。

    老太君的步伐显得无比沉重。

    她手中的紫檀木拐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锦儿紧紧跟在后面。

    草鬼婆拄着她那根奇形怪状的木杖,不紧不慢地同锦儿一起走了进来。

    “造孽啊!”

    老太君看着满地残肢断臂的大厅,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雍王府死士。

    眼角的皱纹里,隐约有泪光在闪烁。

    王婉仪的身形在看到老太君的那一刻,彻底摇摇欲坠,只能勉强扶住身旁的案几才没有瘫软下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

    但是老太君这次却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用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睛,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这个宛如地狱般的厅堂。

    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的鲜血,掠过惊恐的死士,在我和三郎君的身上略停了一下,最后落在王婉仪身上。

    老太君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对家族衰败的无奈,对后辈自相残杀的悲凉。

    然后,她转过身,在守志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佝偻,似乎在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锦儿捂着口鼻,看到我无恙之后松了口气,便也拖着草鬼婆快快离去了。

    随着她们的离去,门外蜂拥而进了一大批全副武装的王家部曲。

    他们动作麻利且训练有素。

    迅速上前,将那些早已经被我和三郎君杀破了胆、再无半点反抗之力的剩余死士,一个个缴了械。

    利落地反剪着双手押了出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拥挤不堪、杀机四伏的大厅,便空旷了下来。

    大厅里只剩了我们几个。

    还有失魂落魄的王婉仪。

    以及一直状若疯癫的卢瑛。

    浓重的血腥味依然在空气中盘旋。

    这时,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卢瑛,却恍然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中醒来。

    她缓缓地放下了抱在头上的双手。

    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

    她看着满地的死尸残骸。

    看着那些刺目的鲜血。

    再看着站在大厅中央,宛如两尊杀神般浴血而站的我和三郎君。

    她茫然地张开了嘴。

    “这是怎么了?”

    提剑站在不远处的林昭,看着卢瑛这副可笑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大戏散场了!”

    卢瑛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眼神在众人的脸上慌乱地扫过。

    最终,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死死地聚焦到了三郎君的身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还在!”

    她像是一个被踩到了痛脚的泼妇,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那满室的毒气和数十名死士,早就该把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撕成碎片了。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崔遥,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眸。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认识,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娘。

    淡淡地开口了。

    “你的梦该醒了。”

    卢瑛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顺着声音,终于落在了崔遥的身上。

    她看着那个依旧俊美潇洒的郎君。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崔遥郎君……”

    她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与恍惚。

    “好久不见。”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崔遥看着她,嘴角浮起嘲弄。

    “是啊,好久不见。”

    “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昔日……你不是还要去京师,成为那个最耀眼的女娘吗?”

    “哦……京师啊……”

    卢瑛的眼神瞬间变得涣散。

    自言自语着。

    “是啊,京师我都还没去呢……”

    突然,她的眼神一下焕发出了一种病态的神采。

    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还有尊上!”

    她尖锐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尊上会帮我的!”

    三郎君站在我的身侧,听到她这句近乎癫狂的呼喊,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一声冷笑落下的瞬间,卢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

    她的笑声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三郎君。

    在那一刻,她崩溃了。

    “竟然是你?!”

    她指着三郎君,手指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枯叶。

    “不!”

    “这不可能!”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大厅里的其他人看着她这副模样,或许都以为她是因为谋划失败而彻底疯了。

    只有我知道,她只是在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个背后控制她的尊上,究竟是谁。

    是三郎君。

    是这个她一直鄙夷、一直想要捏死的残废。

    这种讽刺,这种打击,必然会最后真的把她逼疯。

    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惩罚。

    可是,听着她这刺耳的狂叫声,看着那张因为恶毒而扭曲的脸。我的脑海里,再次闪过了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为了毁掉三郎君的双腿,将神医开的续骨药方中的陈水,偷偷换成了寒水。她让年幼的三郎君,在无数个日夜里,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那种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楚,再一次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

    我的心脏仿佛再次被狠狠攥紧。

    我握紧了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我准备奋力一挥。

    我要将这把利刃,毫不留情地送进她的咽喉。

    我要结果了她,也终结她这充满恶毒与扭曲的一生。

    我要为那个在轮椅上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的三郎君,讨回一个公道。

    就在我的杀意即将破体而出,身形微动的瞬间。

    一声温柔的声音,在我的耳畔轻轻响起。

    “我来吧。”

    是崔遥。

    他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迈出了一步。

    提起了他的那把长剑。

    他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我,那里面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可是,还没等崔遥的剑锋指向卢瑛。

    三郎君那淡淡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不必。”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已经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卢瑛身上。

    “留到京师吧。”

    我看了崔遥一眼,微点了点头。

    崔遥手腕微微一转,那把长剑便垂了下去。

    我看向了旁边的林昭和何琰。

    他们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他们看出了我刚才那近乎失控的杀意。

    我微微垂下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时候,她欺负我很多。”

    我试图用这个拙劣的借口,来掩饰我刚才那一瞬间为了三郎君而爆发的疯狂。

    他们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