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寻找(下)

    他说着,眼睛往后面瞟。常莹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她知道郭司机来了,故意不转身,假装没看见。她心里看不上这个老郭——太土,太黑,就是个开货车的。她常莹要找也得找个像老夏那样的,正式工,有文化,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惜那个死老夏看不上她。

    她那点心思,像地摊上过期的香水——自己闻着是巴黎味,别人隔着三条街都能嗅出廉价香精的呛。她看老郭是土坷垃,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块没烧透的砖,窑里闷久了,总幻想能镶进金銮殿。

    红梅看了常莹一眼,提高声音:“常莹!愣着干啥?没看见来客人了?到后厨端面去!”

    常莹不情不愿地转身,瞥了郭司机一眼,哼了一声,扭着腰往后厨走。她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的毛衣,紧身的那种,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的,她自己觉得风情万种,看在别人眼里只觉得滑稽。

    郭司机看着她的背影,嘿嘿一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糙汉子的爱情观:花瓶易碎,瓦罐耐用,能生火做饭的就是宝贝。

    他倒觉得常莹挺有意思,脾气暴,但实在。不像有些女人,表面温柔,心里弯弯绕绕。

    大玲站起来:“我去后厨下面。”

    她快步走进后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有点湿,她抬手擦了擦。

    外面传来红梅的声音:“郭大哥别介意,她就那脾气。”

    “没事没事!”郭司机笑得更开心了,“有个性!挺好!”

    淮南建国男科医院,二楼走廊。

    张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鞋跟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响。老刘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是病历,皱巴巴的,被他捏得不成样子。

    “快点!”张姐回头吼,“磨蹭啥?”

    老刘加快步子,但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医生说的话。

    “勃起功能障碍……可能是心理问题……你太太…太强势了……你要放轻松……”

    医学诊断书成了夫妻关系的判决书:病因在裤裆,病根在舌尖。一个骂软了脊梁,一个吓软了命根。

    放轻松?他怎么放轻松?张春兰天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炸得他耳膜嗡嗡响。床上也是,她急吼吼的,他越紧张越不行。越不行她越骂,骂得他抬不起头。

    他那点雄风,早被日复一日的呵斥阉割了,剩个空荡荡的刀鞘,自然插不进生活的剑。

    走到医院门口,张姐停下来,双手叉腰瞪他:“你说!你是不是跟医生讲我天天凶你了?”

    老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病历差点掉地上。

    “我……我没……”

    “没?那医生怎么说我太强势?”张姐凑近,脸几乎贴到他脸上,“我怎么强势了?啊?我还不够温柔?我哪天不是好吃好喝伺候你?衣服给你洗,饭给你做,床给你铺!你还想咋样?”

    老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看着张姐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毛孔粗大,嘴角有唾沫星子。他忽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腾。

    婚姻里最可怕的瘫痪,不是身体的,是精神的。当一个人在家里连呼吸都要看脸色时,他身上最先僵死的,必然是那根需要最大勇气和放松才能挺立的神经。

    “说话啊!”张姐推他肩膀,“哑巴了?”

    “春兰……”老刘终于挤出两个字,“我……我想去趟仓库。单位还有事,今天请假出来的。”

    张姐愣了两秒,然后爆发了。

    “事!事!事!你一身的事!懒驴上磨屎尿多!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是!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事!你那一身软肉,谁稀罕!我告诉你刘波,这病看不好,你别想进家门!”

    女人的欲求不满就像高压锅喷气——噗嗤噗嗤,骂的是锅盖(男人)不严实,其实是她自己火太大了。

    说罢,猛地一个扭身,那件绷紧的红色外套在后背勒出深深的横纹,随着她愤懑的步伐一颤一颤,活脱脱一只气炸了肺、竖起尖刺的豪猪。走了几步,不解恨,又站定,回头朝老刘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虽然距离已远,但这口唾沫星子必须啐出去——架吵完了,收尾的标点符号,得是她张春兰亲手画下的感叹号!

    老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刮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有些婚姻的病,挂号挂的是男科,病根却在妇科——一个太想要,一个给不了,两个科室都治不好,这叫“夫妻交叉感染”。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两条街,看到一家药店。门面不大,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康健大药房”。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印着各种药的名字和价格。

    老刘在门口徘徊。他往里面看,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正在整理货架。另一个是中年女人,微胖,穿着白大褂,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清脆的一声。年轻女孩抬起头:“您好,需要什么?”

    老刘没看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摆着各种药,盒装的,瓶装的,花花绿绿。他的眼睛在琳琅满目的药盒上慌张扫过,那些治疗感冒、胃痛、高血压的药名在他眼前跳动。他心跳如鼓,怎么也找不到那传说中的两个音节——“伟”、“哥”。他在电视广告上看过,蓝色的小药片,说是能让男人重振雄风。

    但他没找到。药盒太多,字太小,他眼睛花。

    “叔叔,”年轻女孩走过来,声音很甜,“您找什么药?我帮您。”

    老刘脸红了,脖子都红了。他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我……”

    中年女人放下报纸,走过来。她打量了老刘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明白了。

    “素素,你去后面盘点库存。”她对年轻女孩说。

    女孩哦了一声,看了老刘一眼,眼神有点好奇,但还是转身进了里屋。

    等女孩走了,中年女人才开口,声音压低:“大哥,是不是……那方面有点问题?”

    老刘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点了点头。

    “多久了?”

    “好……好几年了。”

    “试过什么方法没?”

    老刘摇头。

    中年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蓝色的,上面印着英文。她推到老刘面前:“这个,进口的,效果好。一次一片,事前半小时吃。”

    老刘盯着那个盒子,手在发抖。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盒子,冰凉的。

    “多……多少钱?”

    “一盒两片,二百四十。”

    老刘从口袋里掏钱。钱包是旧的,人造革的,边角磨破了。他数出三张一百的,手指抖得厉害,钱差点掉地上。

    中年女人接过钱,找了零。把盒子装进塑料袋,递给他。

    那蓝色小药片是中年男人的赛博阳具——肉体疲软了,就用化学硬气;现实萎了,就在药效里当三十分钟超人。二百四十块买一场春梦,比嫖娼体面,比真爱便宜。

    “大哥,”中年女人说,“这药不能多吃,伤身。关键还是……你得放松。心里别压太多事。”

    老刘没接话,只是抓过塑料袋,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出药店的。

    南京,金陵饭店宴会厅。行业年会正在进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照得人脸上泛着光。长条桌上摆着自助餐,冷盘热菜,中西合璧。人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低声交谈,笑声克制。

    钰姐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丝绒长裙,无袖,V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裙子贴身,勾勒出腰线和臀线。头发挽成髻,耳边垂着珍珠耳坠。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没怎么吃东西,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玄武湖,夜色里湖面黑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湖面黑得像她卸妆后的眼底——远处灯光是年轻时做过的梦,现在都成了别人窗里的热闹,与她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覃总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钰姐转过身。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高,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

    穿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一粒扣子。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很干净,皮肤紧致,皱纹不多,集中在眼角和嘴角,笑起来时很明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