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乱世之中,不争,即是争!不显,即是保!!

    【浪潮之下,岂止个人浮沉。】

    【更有那绵延数百载,盘根错节,于无声处听惊雷的……】

    【家族。】

    【看——】

    画面初亮,并非沙场宫阙,而是一处深宅庭院。

    时值暮春,洛阳。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廊庑回环,气象肃穆中透着百年积淀的从容。

    虽天下已乱,烽烟四起。

    但此处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宁静与秩序。

    几个垂髫小童,在仆妇看顾下,于庭院一角的青石地上。

    他们用树枝划着沙盘,学习最简单的笔画。

    年长的族中子弟,或在书房诵读,或在静室对弈,或由师长领着,辨认廊下碑刻、壁上古画。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诗书传家、礼仪簪缨的厚重气息。

    【河东闻喜,裴氏。】

    【自汉末兴起,历魏晋南北朝而不衰,冠冕不绝,代有才人。】

    【“八裴方八王”,与琅琊王氏并称,为天下士族之翘楚。】

    【经学、文学、书法、政事……子弟俊彦,层出不穷,如星河璀璨。】

    【其家风,重孝悌,尚清谈,精仪轨,以维系家族清望与政治影响力为第一要务。】

    镜头缓缓推移,掠过祠堂中累累的牌位。

    藏书楼中汗牛充栋的典籍,以及那些族人脸上,那种经过世代熏陶、几乎刻入骨髓的矜持与从容。

    中年文士裴矩,正于书房中,与几位族老低声议事。

    他面庞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沉稳。

    “洛阳恐非久居之地。”

    一位族老忧心忡忡:

    “王世充虽暂据东都,然其性猜忌,出身寒微,恐难容我等高门。”

    “李密败走,关中李渊……其态度亦不明。”

    裴矩轻轻拨动着手中的茶盏,声音平静无波:

    “天下鼎沸,玉石俱焚。我裴氏历数百年风雨,何以能存续至今?”

    他目光扫过众人,自问自答:

    “非恃兵强,非倚财厚。”

    “所恃者,一曰家学渊源,天下文脉所系,无论谁主天下,终需治国理政之才,需典章制度之文。”

    “二曰子弟俊彦,代有英才,散于四方,无论哪方得势,族中总有人才可通声气,可保门户。”

    “三曰审时度势,不轻易下注,亦不顽固抗拒。”

    “大势所趋,则顺势而为,保全根基;形势未明,则静观其变,谨守门户。”

    他放下茶盏,缓缓道:

    “如今之计,非选一边站死,而是多方下注,广结善缘。”

    “关中李渊处,遣三房子弟,携我裴氏所藏前朝律例、地理图册副本——”

    “以‘献书’、‘问学’为名前往,结交其麾下文士,观察其气象。”

    “王世充处,维持礼节,供应些许钱粮,不必亲近,亦不触怒。”

    “窦建德、李密旧部……”

    “乃至江南、陇右,凡有些气象者,族中皆有子弟、门生、故旧可通音问。”

    “我等本家,则需更加低调,闭门谢客,督促子弟潜心学问,整肃家风。”

    “乱世之中,不争,即是争;不显,即是保。”

    众族老闻言,缓缓点头。

    这番谋划,看似毫无气节,毫无立场,却正是这等高门大族——

    在数百年乱世中总结出的、最残酷也最有效的生存智慧。

    【他们不似程咬金,凭血气搏杀。】

    【他们不似李密,在理想与现实间撕裂。】

    【他们像一株深根巨木,风雨来时,或许掉些枝叶,折些旁干。】

    【但核心的根系与主干,必须竭力保存,等待下一个春天。】

    画面流转。

    长安,李渊驾前。

    年轻的裴寂从容进言,引经据典,为李渊称帝提供礼法依据,深得赏识。

    洛阳,王世充“朝廷”。

    一位裴氏旁支子弟,担任着无关紧要的文书官职——

    每日按时点卯,处理琐碎公文,对任何敏感话题都三缄其口,如同一个精致的工具。

    河北,窦建德军中。

    有裴氏门生为幕僚,为其草拟安民告示,规划田亩,尽力减少这位草莽英雄治下的破坏。

    江南,岭南……

    裴氏的影子,以各种形式存在着。

    【鸡蛋,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家族,将血脉与影响力,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散向四面八方。】

    然而,乱世的熔炉,当真能完全避开吗?

    画面骤然一暗,再亮起时,已是江都。

    隋炀帝杨广最后的行宫,已陷入彻底的混乱与绝望。

    一位裴氏重量级人物,裴蕴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官袍凌乱,躲在偏殿颤抖的帷幔之后。

    他曾是炀帝宠臣,位高权重,参与机要,也助长了炀帝的许多弊政。

    此刻,宇文化及的叛军已杀入宫中,喊杀声、哭嚎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自己作为炀帝心腹,绝无幸理。

    “阿父!快走!”

    他的儿子,一个年轻的裴氏子弟,满脸是血地冲进来,想要拉他。

    裴蕴却猛地推开儿子,眼神涣散,嘶声道:

    “走?往哪里走?!”

    “我裴蕴……侍奉昏君,贻误天下……还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有何面目……对河东父老?!”

    他并非全无良知,只是权势与家族的考量,往往压过了那点良知的提醒。

    此刻大难临头,平生所为,与家族清誉的冲突,化为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将他吞噬。

    “你走!”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儿子推向暗门:

    “记住!你是裴家子弟!”

    “活下去!光大门楣的事……做不成了,至少……别让门楣因我而彻底蒙羞!”

    儿子含泪被仆从拖走。

    裴蕴整理了一下衣冠,尽管手指抖得厉害。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想写点什么,最终颓然放下。

    门外,叛军的脚步声已至。

    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阳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族,有他一生维系又最终可能玷污了的清誉。

    然后,他缓缓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

    血,溅上了裴氏世代相传的、象征着清贵与才华的玉带。

    【一房顶梁柱,轰然倒塌。】

    【连带这房枝叶,在江都之变的血火中,凋零大半。】

    【这是裴氏在这场乱世中,付出的惨重代价之一。】

    并非所有“下注”都能成功,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消息传回洛阳本家。

    祠堂内,灯火长明。

    裴矩与一众族老,面色凝重,对着象征裴蕴一房的牌位,久久沉默。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激烈言辞。

    只有一种深沉的、隐忍的悲恸,与更加凛冽的清醒。

    “蕴弟……走错了路。”

    一位族老嘶哑道:

    “依附独夫,忘却家训‘持中守正’之要义。”

    “不仅自身罹祸,更累及家族清名。”

    裴矩缓缓摇头:“非尽蕴弟之过。”

    “大业年间,炀帝权势滔天,依附者众。”

    “我辈当时,又何尝没有存了借此振兴家门之心?只是……时也,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