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奈若何

    外相也在,坐在首相旁边,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军令部长和参谋总长分坐两侧,身后各站着几个高级幕僚。所有人的坐姿都很端正,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像一群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各怀鬼胎,却谁也不敢先露出獠牙。

    板垣在门口立正敬礼,天皇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入列。板垣大步走进去,站在陆相身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海相。

    海相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海相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像看一只已经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还在拼命想爬起来。

    板垣把腮帮子咬得咯吱响,没有发作。他收回目光,站得笔直,把所有的怒气和屈辱全压在胸腔里,等待自己发言的时机。

    “关东军的战况,朕已经知道了。”天皇的声音沙哑疲惫,开门见山,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首相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汇报从奉天发来的关东军溃败详情。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念悼词——五个师团加两个骑兵师团,活着逃回奉天的不到两个半;第十六师团师团长阵亡,独立坦克联队全军覆没;朝香宫鸠彦亲王本人仅以身免;锡盟至克旗的草原上,关东军的坦克残骸绵延数公里;整个满洲的防御体系像春日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综合以上情况,关东军已无力继续执行南下蒙古的作战计划。满洲的防御兵力严重不足。如不立即调整,满洲国有可能在短期内全面崩盘。”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天皇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睁开眼睛,没有看板垣,而是直接看向海相。

    “海军方面,有什么意见?”

    海相从容起身。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先整了整军装的衣摆,然后走到天皇面前鞠了一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放在天皇面前的矮桌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

    “陛下,海军部认为,北线的挫败恰恰印证了池田少将的判断——帝国陆军在中国大陆的大规模地面作战已经失去了战略意义。帝国海军不希望在这场无谓的消耗中继续浪费帝国的国力和军力。”

    他顿了一下,用余光扫了一眼板垣,嘴角那丝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海军部建议:帝国应立即将战略重心全面转向南进。南美和澳大利亚的资源——石油、铁矿石、橡胶——才是帝国生存和发展所必需。海军已经制定了完整的南进方案,舰队随时可以出发。”

    说道这里看了一眼天皇,正色说道:“陆军在南线的作战可以作为战略转移前的最后一次行动——击溃南京政府,保留一个希望和口子,让中国战场不至于全面崩盘。但此后,帝国陆军的主力应当随海军南下。南美和澳大利亚的登陆作战需要陆军配合,占领区的治安维持和资源开采也需要陆军投入大量兵力。”

    他话音刚落,板垣就开口了。

    他以为自己会咆哮,但他没有。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彻底打垮之后连愤怒都显得多余的疲惫:“满洲呢?关东军剩下的部队怎么办?朝鲜怎么办?几十万侨民怎么办?”

    海相转向板垣,嘴角那一丝得意终于完全绽开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板垣的问题,而是看向首相。首相翻开另一份文件——那是海军部提前递交的《朝鲜半岛人力资源征用方案》。

    方案的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朝鲜各道的青壮年人口估算、征用比例、转运路线、分配去向。

    南美需要多少人,澳大利亚需要多少人,分别承担什么工种的劳动,连每年需要补充的劳动力自然损耗率都算得清清楚楚。

    表格后面附着厚厚一叠实施细则——征用标准、集中营设置、海上转运方案、到达后的劳动分配。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让人后背发凉的级别。

    “满洲的侨民,能撤的撤回本土,不能撤的撤往朝鲜暂驻。”海相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板上钉钉的判决书,“关东军残部撤往朝鲜,协助海军在朝鲜进行人力资源征用。朝鲜的青壮年劳力将分批运往南美和澳大利亚,从事矿产开采、铁路修建和港口建设。满洲国——放弃。”

    板垣怔怔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海相轻飘飘吐出的“放弃”两个字,像把烧红的刺刀慢慢捅进了他的胸口。

    满洲。

    帝国陆军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满洲。

    几十万关东军,百万侨民,满铁的铁轨,鞍山的钢厂,抚顺的煤矿。就因为北线被卢润东一次打垮,海军马鹿连最后一点残羹剩饭都要端走,连满洲都要放弃。

    他还想说什么,但陆相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陆军的意见呢?”天皇问。

    陆相沉默了很久。板垣看着陆相的背影,希望他能说点什么——骂海军趁火打劫也好,为陆军争几句也好,哪怕只是拖延一下也好。

    但陆相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往前耸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陆军……愿与海军协商具体方案。关东军撤往朝鲜后,陆军主力将配合海军南下。”

    板垣站在陆相身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想过陆军会输,但他没想过陆军会输得这么彻底,这么难看。

    池田回国之前,陆军和海军在御前会议上还能拍桌子对骂,关东军少壮派还曾经跟海军的佐官在政事堂里大打出手见了血,那时候虽然被海军压着打,但至少还有还手之力。

    现在呢?

    北苏六个集团军在博格多被全歼,关东军七个师团被打残了五个,伪满洲国岌岌可危。

    海军借着池田的情报,不仅要彻底断送陆军的西进计划,还要把陆军剩下的兵力全部变成南美殖民地的保安队和矿场监工。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陆军,现在就像一条被拔了牙的狗,躺在海军的脚底下,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他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但奈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