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密道的秘密

    饭吃完,梁贺没说什么,就站起来了。

    楚莱弟跟在后面,进了里间。秦二想跟进去,被梁贺用眼神挡在门口,只好留在外头,背靠着墙,手搭着刀柄,听里面动静。

    梁贺在榻边坐下,脊背挺得很直,但楚莱弟一眼就看出来,那种直是硬撑出来的,不是自然的姿势。

    “趴下。”

    梁贺顿了一下,没动。

    “怕什么。”楚莱弟把药箱放在旁边,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我又没刀。”

    梁贺这才慢慢俯身,趴到榻上。

    楚莱弟隔着衣服摸了几处,让他把外衫往上撩一点,梁贺没吭声,照做了。

    腰上那块旧伤范围不小。楚莱弟看了一眼,大约能猜到当年是怎么伤的——不是利器,是钝击,大力砸进来的,骨头没事,软组织里积了死血,就这么年复一年,变天发作,发作完再扛过去,拖成了老伤。

    他开始推。

    梁贺没出声,但楚莱弟能感觉到,第一下用力的时候,那人整个背部的肌肉都绷起来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松开。

    “忍了多少年了,”楚莱弟随口说,“不嫌累。”

    梁贺没接话。

    楚莱弟也不逼他接,继续推,力道稳,不急不躁,一个点一个点地走,把死结慢慢拨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梁贺开口了,声音有点沉,但稳:“你学医多少年了?”

    “从我记事起。”楚莱弟说,“没算过。”

    “祖传的?”

    “算是。”

    “你下山之前,是在哪儿行医?”

    楚莱弟手上动作没停,“到处跑。哪里有人需要,就去哪里。”

    梁贺没再问了。

    外头风还在刮。松涛声隔墙传进来,低沉又绵长,像山在喘气。

    推完之后,楚莱弟替他捋了捋衣服,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几天别受凉,让秦二去库里找一找,如果有桑寄生,抓来熬水喝,对你这个有用。”

    梁贺坐起来,没说谢,但也没让他走。

    楚莱弟察觉到了,重新坐回原处,等他说话。

    梁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腿盘起来,抬头看他。

    “今天秦二回来说,你问了他密道的事。”

    楚莱弟眼皮没动,“我没问。”

    “你问他黑瘴岭能不能过去,”梁贺语气平淡,“这不一样吗?”

    楚莱弟承认了,“我在找路。”

    “找路出山?”

    “找路过山。”楚莱弟直视他,“我要去山那边。”

    梁贺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表态,重新开口:“你替我们看诊,替我解了这顿老伤,这个人情,我记着。但密道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楚莱弟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梁贺忽然反问。

    “你手下那些人,有各自的顾虑。密道是条命,谁知道我进去了会不会转头把出口说给别人,”楚莱弟说,“所以你要权衡。”

    梁贺看着他。

    好一会儿,他低笑了一声,真的笑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是真实的。

    “你这张嘴,”他说,“很少见。”

    楚莱弟没接这句话。

    第二天下午,梁贺把他叫过去,秦二和另外两个头目也在。

    屋子里气氛比昨晚吃饭时紧。

    楚莱弟进来,找了个位置坐下,没等别人先开口,自己先说:“我不带人,只我一个,走过密道,不停留,到了另一边,密道的事我对谁都不提。”

    其中一个头目,络腮胡,皮肤黑,叫贺彪的,立刻抬起眼来看他:“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你凭什么信任任何人?”楚莱弟反问,语气很淡,“上山这几年,你信过几个人没有问题的?”

    贺彪脸沉了一下,没说话。

    梁贺坐在上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贺彪。”

    贺彪把嘴闭上了。

    梁贺重新把目光移过来,盯着楚莱弟,“你进山那天,押着你上来的人审过你,说你身上带的药里有一味,我们山上找不到,是从南边来的。南边,”他停了一下,“关外。”

    楚莱弟不动声色,“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能从关外一路走进来的人,不会只是个大夫。”梁贺说,“你去山那边,要见的人是谁?”

    楚莱弟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一个欠我债的人。”楚莱弟最后开口,“我去追债。”

    贺彪嗤了一声,“鬼话。”

    “不信就算了。”楚莱弟站起来,“要不要帮这个忙,你们商量,我不急。”

    他说完就往外走,没回头。

    脚步不快,但没有停顿。

    秦二在他身后,下意识想出声,被梁贺抬手止住了。

    楚莱弟走出去,在外头树下站了一会儿,把呼出的气慢慢压平。

    他知道刚才那一步走得险,太硬,容易把人逼死。但他更清楚,在这种地方,示弱比强硬更危险。这些人在山上待久了,见过太多摇尾乞怜的人,也见过太多转背就翻脸的,只有这种不卑不亢、说走就走的姿态,才能让他们觉得,眼前这人还值得用。

    果然,没过多久,秦二追出来了。

    “梁头儿说,明天让贺彪带你去看看。”

    楚莱弟回头,“看什么?”

    “密道。”秦二顿了一顿,“先看,行不行再说。”

    楚莱弟点了下头,“好。”

    第二天一早,贺彪带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从营地后头的乱石坡绕进去,进了一条几乎被荆棘封死的山缝。

    贺彪走在前头,一路没说话,砍枝条的力道很重,像是心情不咋好。

    楚莱弟跟在后面,把沿路的地形默默记下来。

    山缝越走越窄,走了约莫半柱香,忽然开阔,成了一条真正的通道,上头有石顶,两侧是天然石壁,中间能过两个人并行,地面被人踩过,杂草少。

    贺彪在这里停下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楚莱弟。

    “这条道,是我当年一个人进山的时候摸出来的,”他说,“除了我,就梁头儿和秦二知道完整的路。你如果走漏了风声,”他没说后半句,但意思很明白。

    楚莱弟点头,“明白。”

    “不止这些,”贺彪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一度,“道口出去,有个地方叫卧牛岗,那边有人。”

    楚莱弟皱眉,“哪路的人?”

    “不知道来头,”贺彪说,“但比我们难缠,上次我派人试探了一下,两个人没回来。那些人不讲规矩,不谈买卖,见着生人就杀,”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一个人过去,我觉得你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楚莱弟没说话,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卧牛岗。

    他把这个名字压在心底,一时没有结论,但有一件事已经清楚,孟珍那边,需要把这个情况传出去。

    “你之前见过那些人的样子吗?”他问贺彪。

    “远远见过,”贺彪说,“穿的不像普通山匪,但也不像官兵,旗子是黑的,没有字。”

    黑旗,无字。

    楚莱弟低头,看着地面,风从山缝里灌进来,把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他慢慢抬起头,“你能把你知道的,都跟我说一遍吗——卧牛岗的人数,出没的时间,周围的地形,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贺彪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我要过去,”楚莱弟说,“总得先搞清楚怎么过。”

    贺彪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你不像只是去追债的人。”

    楚莱弟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等他说下去。

    贺彪看了他很久,最终转过头,重新往里走,“跟上来,我边走边说。”

    松涛声从山顶往下压,把石壁上的苔藓都震得微微抖动。

    楚莱弟跟上去,把脚步踩得稳,把耳朵竖起来,把贺彪说的每一个字,都一句一句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