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拜码头
孟珍提礼盒出门那天,天色阴着,像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
她挑的是两坛封口的土酿、一匣子南边带来的茶饼,外加半斤晒干的腊肉,搁在一个旧布包袱里头,捆得扎实,看着不怎么体面,但分量足。
她不想送太好看的东西。
太好看说明备得太用心,用心就说明她急,急了就说明她在乎,在乎了就是把把柄递出去。
旧布包袱递过去,意思就变了,我认你这个地方,知道你们是什么风格,所以按你们的风格来。
这叫识数。
带她进去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相普通,话不多,脚步很稳,走路从不踩在碎石上,这种习惯得走过不少夜路才能养出来。他叫什么,没人介绍,孟珍也没问。
卧牛岗的地形她来之前大致摸过,东头高西头低,主路一条,岔出去四五条小道,木屋排得不规则,像是一片片自己长出来的,没有统一规划。有人在晾衣服,有人蹲在门槛上削木头,侧目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当她是空气。
那栋木房子坐落在靠北的位置,背后是一片挡风的土坡。
还没进门,孟珍就感觉到有人在外头看她,不止一双眼睛,分布在不同方向,角度算得精,看的是她的手,不是她的脸。
她把手放松,垂着,走得不快不慢。
“进吧。”带路的人在门口站定,往里一抬下巴。
屋里头比外头光线差,油灯点着,烟气很淡,是老旧木头的气味。
她脚步迈进去,眼睛先扫了一圈,没有刻意,就是那种走路时自然带出的习惯,一秒不到,该记的全记下了。
椅子上的老人没有立刻开口。
他就坐在那,手搭在膝上,上下打量孟珍,像是在看一块刚翻出来的石头,不确定底下有没有东西。
孟珍把包袱放到桌上,拱手,“十三爷,久仰。”
“久仰,”老人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又放开,“你从南边来,我这个名字,你在哪儿听说的?”
“路上听的。”
“路上,”老人重复,语气平,“路上什么人跟你说我的名字?”
孟珍停了一拍,“说了我来,他们就不好混了,不方便提。”
老人没再追,把目光落到桌上那包袱上,抬了抬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坐。”
孟珍坐下,腰背直,把手搭在膝盖上,和他对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桌子,油灯火苗在中间轻轻摆。
老人先开了口,“孟珍。”
她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是。”
“珍宝的珍,”老人说,“这名字,带出来的人身价不低。”
她没接。
“我知道你要往哪里去,”老人靠回椅背,声音不高不低,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路过这里。”
孟珍等着,没催。
“但这些,”老人指了指桌上的包袱,“不够。”
她早料到这句。
备礼这件事从来不是买路钱,是个姿态,表示她知道规矩、懂得尊重,但真正的谈价,是从这句“不够”才开始的。
“十三爷想要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答,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面,慢,有节奏,像是在替自己计时,“你们在查一面旗。”
孟珍的呼吸没乱,“嗯。”
“黑旗,”老人说,“无字的那种。”
“是。”
“这面旗,我见过。”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虽然实际上什么都没变,油灯还是那盏油灯,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但孟珍感觉到一种东西收紧,从脊背那里起来的,一路到颈后。
她没让那个感觉爬到脸上,“在哪里见过?”
“你想知道在哪里见过,”老人说,“我想知道你们查这个,是替谁查。”
孟珍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撒谎没用,这种老人见过的事太多,漏洞挑得比刀还准。说实话又不能全说,她身后的事牵扯太多,随便一条线拽出来都能绊住她。
“替我自己。”
老人侧了一下头,“就这?”
“就这,”孟珍说,“我在南边出了一档子事,和这旗有关,查不清楚,我睡不安稳。”
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你睡不安稳,关我什么事。”
“关钱的事。”
“哦。”
孟珍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桌上,没有解释,就搁在那。
老人没动,拿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站着的人,那人上前展开,扫了一眼,又退回去,朝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这才拿起来,看了大概四五秒,把纸放回桌上,“这个数目,你觉得值?”
“值不值,您说了算。”
“倒是会说话,”老人把纸往她这边推了推,“我不要这个。”
孟珍微微一愣,就那么一瞬,很快压下去,“那您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什么事?”
“不急,”老人收回手,重新靠回去,“你先在这里住几天,事情还没到时候,到了我告诉你。”
这句话的意思,孟珍听得很清楚。
不是合作,是押注,他要先把她留在手边,等到时机合适,再用她换他想要的东西。留下来,她就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不留,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而且他这里有人。
也在查那面旗。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相信那个人也不知道她,这就是眼下唯一的一点优势,细得跟线一样,但总归有。
“行,”孟珍说,“那就叨扰几天。”
老人笑了,不宽不窄,“不叨扰,这里住的人,各有各的事,你也一样,各管各的就行。”
“懂。”
她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纸重新收回去,老人没阻止,眼睛只是随着那张纸动了一下,又收回来。
“袁三,”老人朝外喊了一声,带她进来的那个人从门边走进来,“给她安排个地方。”
孟珍跟着那人往外走,步子迈出门槛的时候,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悠悠的,像是随口一提,“孟珍,你来之前,有个南边的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了。”
她脚步没停,背对着他,“哦,巧了。”
“是挺巧,”老人说,“你们可能认识。”
她走出那扇门,外头的风一下子扑上来。
天还是阴着,比刚才更低沉了一点,真的要下雨了。
孟珍跟在袁三身后,土路踩在脚下,心里把老人最后那两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认识的人。
南边来的。
早她两天到。
她脑子里转过几个名字,转到其中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压下去,没让表情带出来。
不能先乱,得先看到人再说。
袁三把她带到一间偏西的小屋,木门旧,但锁是新换的,“就这里,将就住。”
“够用,”孟珍接过钥匙,“谢了。”
袁三已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像是想起什么,“这里有个规矩,天黑后不在外面走动,要走,跟住的那排里的人打声招呼。”
“知道了。”
他走远,脚步依旧那么稳,一点碎石都不踩。
孟珍站在门口,把周围过了一遍,左边三间,右边两间,隔壁门缝透出一点油灯的光,有人在,但没声音。
她把门推开,把包袱搁进去,坐在床沿上。
老人的意思她摸到了一半,他要借她的手,办一件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用黑旗的线索做钩子,先把她钩在这里。
这是他手里的牌。
她手里也有牌。
她进来之前埋下的那几步,还没动,正好先观望,看那个“认识的南边人”,到底是谁。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风,带着要下雨前土地的气味。
孟珍仰头靠着墙,把眼睛微微阖起来。
等,不是因为没有选择。
是因为眼下等,比动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