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我就是白辰!

    黑衣少年朝独孤无忧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整座天柱峰就像被巨锤砸中一样震颤了一下。青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空气里所有的温度都被抽走,一股冰冷的、黏稠的恐惧从每个人心底涌上来。

    那不是修士的威压。

    那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世界本身在害怕。

    黑衣少年再迈一步。

    独孤无忧握紧枣木剑,五色剑灵在体内疯狂嗡鸣,血晶拼命旋转释放灵力。可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那股恐惧不来自外界,而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是他身体里那个空相印记在共鸣、在呼应、在呼唤主人。

    空相印记。

    那个被凤凰玉佩镇压的东西,此刻正在他体内疯狂跳动,像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

    疼吗?黑衣少年停在他面前三丈处,歪着头看他,那个印记是我从出生就种在你魂魄里的。你轮回千载,它跟着你轮回千载。你以为凤凰玉佩能压住它?

    他伸出手,轻轻勾了一下手指。

    独孤无忧胸口猛地一痛!凤凰玉佩剧烈颤动,裂开一道细纹。那道被压制了十几年的印记瞬间膨胀,一股冰冷刺骨的痛楚从神魂深处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黑,单膝跪倒在地。

    我只是让它疼一下而已。黑衣少年说,我要是想让它炸开,你现在已经是一堆碎肉了。

    古长生暴起。

    血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九条血龙咆哮着扑向黑衣少年。大乘期血魔之祖的全力一击,足以让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黑衣少年头也不回,只是抬了一下手。

    九条血龙在距离他一丈处同时碎裂,化作漫天血雾。那些血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逆转方向,倒灌回古长生体内。

    古长生闷哼一声,连退七步,后背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碎裂。他嘴里叼着的草茎断了半截,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还不够格。黑衣少年说,你那血魔功法,是我哥哥当年随手捏出来的东西。用他创的功法打我?

    古长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苏小蛮双手掐诀,翠绿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化作无数道藤蔓向黑衣少年缠去。

    黑衣少年屈指一弹。

    藤蔓在空中寸寸断裂,苏小蛮被一股反震力弹飞出去,土天下和土第一连滚带爬地接住她,三个人摔成一团。

    云阳站了出来。

    他踩着五行方位,双手画圆,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凝结成一个五色大阵。那阵法极其精妙,五行相生相克循环往复,带着一种古朴悠远的韵味。

    黑衣少年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五行之体?他说,有意思。我哥哥当年布那个局的时候,倒是留了不少后手。

    他抬手,朝五色大阵中心一指。

    云阳的阵法猛地一震,五行之力开始紊乱,金生水、水生木的循环被强行扭转成了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的死局。他闷哼一声,口鼻渗血,阵法轰然碎裂。

    可惜你修为太浅。黑衣少年收回手,如果是那个苏大小姐上辈子的全盛状态,或许还能接我三招。现在?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在我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他不再理会其他人,再次走向独孤无忧。

    把那块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独孤无忧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空相印记在疯狂膨胀,每一下跳动都像有刀子在刮他的骨头。可他的手指依然紧紧握着枣木剑,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他的余光看见了一个人。

    白辰。

    他站在原地,白衣沾了灰尘,面色苍白如纸。那双一向从容的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迷茫和动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们一样。

    他在想什么?

    在想我不是白辰?

    在想我只是一个分身?

    在想我这一万年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独孤无忧看着白辰,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师父!

    那声音撕破了喉咙里的血丝,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

    白辰的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

    你就是白辰!

    独孤无忧跪在地上,浑身疼得发抖,可他仰着头,死死盯着白辰的眼睛。

    你教我的剑招是假的吗?不!每一剑都是真的!春雷、秋霜、夏殇、冰怒,我练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剑里藏着的东西!那不是分身能编出来的!那是你自己的道!

    白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给我的剑穗是真的!你给我的剑灵是真的!你隔着虚空救我、你带着我进书院、你让我喊你师父——每一件事都是你做的!你做过的事就是真的,你走过的路就是真的!

    独孤无忧的声音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他不认你是白辰?那我认!

    天下人都不认你是白辰?那我认!

    那个穿黑衣服的怪物说你是分身?我不管!我独孤无忧的师父只有一个,就是那个白衣如雪、教我用剑的人!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出来。

    天之下是众生,你之下才是天!

    白辰!

    最后那一声,像是穿透了万年的时光。

    白辰站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不再是模糊的泡影,而是真实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刺痛的东西。

    他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苍茫大山前,手里握着一柄破柴刀,对着一头遮天蔽日的虚空巨兽说:让路,我要回家。

    他看见一个女子站在他身边,红衣如火,眉眼间带着爱恨分明的倔强,她拍着他的肩膀说:白辰,你敢丢下我试试。

    他看见一个孩子蹲在院子里玩木剑,抬起头喊他,那张小脸上满是灰,眼睛里全是光。

    他看见高耸入云的剑碑上刻着无敌门三个字,四个弟子站在碑下齐声喊他。一个雷光环绕的青年冲在最前面,一个青衫少年在后面笑得温和,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抱着剑不撒手,一个赤红的龙凰盘旋在山门上不肯下来。

    他看见一头瘦巴巴的毛驴在院子里啃草,抬头看见他走过来,打了个响鼻,然后慢悠悠地蹭到他身边。

    他看见一柄残破的刀插在山巅,刀身上满是裂痕,可刀刃上还留着斩杀诸天神魔的光芒。

    那些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干涸了万年的河流忽然决堤,洪水奔腾而下,把所有我到底是谁的疑问全部淹没。

    他是白辰。

    他创立过无敌门,他收过四个弟子,他有过妻子和儿子,他斩过虚空魔族和古老神族,他靠着那棵神树睡了一万年。

    他把自己分成三块,善念、恶念、还有一块封印在轮回千载的灵魂中。

    然后那一块灵魂转世成了独孤无忧。

    那一块灵魂里藏着的东西,才是真正唤醒他的钥匙。

    白辰闭上眼。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动摇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深远的光芒,像星空在眼底深处缓缓旋转。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万古不移的坚定。

    剑来。

    两个字。

    从天柱峰顶传出,回荡在中州的每一寸山川河流之间。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遥远的虚空深处,某棵枯萎了一万年的神树忽然震颤了一下。树根下的泥土裂开一道缝,一柄残破的旧柴刀从裂缝中缓缓升起。

    刀身上满是裂痕,豁口无数。

    可那一瞬间,刀亮了。

    破柴刀划破虚空,化作一道流光,从天外飞来,穿过层层云雾,穿过天柱峰上的阵法禁制,穿过所有试图阻挡它的力量。

    快得像光,又慢得像穿越了万年时光。

    当的一声。

    柴刀落在白辰手中。

    他握住了刀柄。

    刀身上的裂痕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那些干涸的血渍泛起温润的光泽,豁口边缘流动着星辰的光芒。这一万年沉睡积累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全部回流。

    他的气息在攀升。

    大乘中期、大乘后期、大乘巅峰、超脱——

    然后停了下来。

    只有一半。

    他的力量只回来了一半。另一半还锁在虚空深处某处,还有一点零碎残留在独孤无忧体内。

    可够了。

    白辰握刀转身,看着那个身穿黑衣的。

    黑衣少年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白辰手里的破柴刀,眼底那两团纯粹的黑暗剧烈收缩了一下。

    你醒了。黑衣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比我预想的快了三炷香。

    白辰看着他,看了很久。

    空相。他叫出了那个名字,我的一万年,被你用了九千年。

    你的力量,你的名声,你的书院,你的弟子。空相摊了摊手,我只是借来用用。你睡了这么久,我替你管管这方世界,怎么了?

    白辰没有说话。

    他握刀的手很稳。

    空相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现在只有一半的力量。他说,你以为一半就能杀我?

    白辰看着他,开口。

    够。了。

    他抬起那柄破柴刀,刀尖指向空相。

    天柱峰顶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的时间、空间、规则、法则,在这一刻全部凝固。

    只剩下刀光。

    一道从柴刀上斩出的、比太阳更亮、比虚空更深的白光。

    和白辰当初在神树下斩出的那一刀。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