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意外

    勇毅侯府是武将门第,到如今的勇毅侯世子便是第三代,三代过后,身死爵除,若无皇帝加恩,爵位便断了。

    大周重文轻武,尽管勇毅侯如今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统领禁军骑兵,看起来威风赫赫,但其职权却受枢密院文臣辖制。

    是以勇毅侯为了家族繁盛,一直谋划着由武转文,先是鞭策子孙读书科举,后见世子科举屡试不第,便转变方式,为儿子求娶清流文臣家的女儿,以此向文臣靠拢。

    勇毅侯世子宋淳的联姻对象便是川中大族沈家的女儿。

    沈小姐的父亲虽然只是个从六品的秘阁修撰,清闲文职,但其祖父沈璋却是少年神童,川中名士,并且进士及第,官至有“内相”之称的翰林学士。

    致仕回乡后,也未赋闲在家,而是进了当地书院讲学,前去听学的学子遍布各地,可谓桃李满天下。

    沈璋的孙女自然不愁嫁,勇毅侯夫妇为这门婚事,费了不少心力。

    因此对今日的婚礼,也是格外重视。

    门口车马络绎不绝,人头攒动。

    妘缨被云老夫人叫到跟前。

    “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许到处乱跑,也不许胡乱接话,听见没?”云老夫人肃声道。

    妘缨默然点头。

    云老夫人这才带着一行人上前,递上请帖,笑容满面对门口迎客的勇毅侯夫妇道了声恭喜。

    勇毅侯夫妇今日也是春风满面,笑着朝云老夫人及乔氏三人施礼:“承蒙老太君和各位赏光,实在是蓬荜生辉,若有招待不周,还望多多包涵。”

    客人众多,不好堵在门口,双方寒暄了两句便停了。

    妘缨跟着云老夫人一行进了府中,由仆妇领着来到招待宾客的地方。

    新娘子还没进门,宴席未开,来了的客人大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

    乔氏免不了遇到熟人,各自应酬去了,云苒几人也有自己相好的闺中密友,和云老夫人打过招呼便离开了,徒留妘缨跟在云老夫人身边。

    云老夫人身为三品大员的母亲,诰命在身,在京中素有贤名,认识她的人当然不在少数,她刚坐下,就有人围上前来打招呼。

    云老夫人含笑回应,俨然一个和善慈祥的老太君。

    妘缨安静立在她身后,将来人的长相全都认真记在心里。

    “老太君何时得了个如花似玉的丫头?这通身气派,我还当看见仙女儿了!”一贵妇人含笑看着妘缨说道。

    众人早听说过云二爷前妻所生的长女认祖归宗之事,也都注意到站在云老夫人身后的妘缨,但顾忌云家和范家的前尘旧事,没人敢轻易开口问。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的夫人,一向心直口快,倒是代替众人问了出来。

    云老夫人神情不变,嘴角依然带着笑,语气和蔼道:“是我家老二的嫡长女,从小养在江南,近日才接回来。”

    御史夫人恍然“哦”了声,笑着道:“怪不得呢,都说江南水乡养人,瞧这肌肤水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云老夫人笑了笑,转头看向妘缨,介绍道:“这位是王夫人。”

    又一一介绍了一旁另外几位夫人。

    妘缨上前挨个施礼:“见过王夫人,见过孙夫人……”

    众夫人各自应了,王夫人上前拉住妘缨的手,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妘缨有些意外这位王夫人对她的亲近,她心下奇怪,面上却不显,回道:“我叫云缨。”

    “结缨伏剑的缨?”王夫人笑道。

    妘缨一愣,抬眼看向王夫人。

    这王夫人怎会……

    王夫人,王……

    莫不是……

    正在妘缨心底浮现一个名字时,便见王夫人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低声道:“京华与我写信提起过你,让我这个做姑姑的,帮她照顾照顾好朋友。”

    果然。

    原来这位王夫人,就是御史中丞邓佑之妻,也是王眷的亲妹妹。

    妘缨弯唇:“原来夫人是京华的姑姑,晚辈一时眼拙,未能认出来,还望夫人莫怪。”

    王夫人笑眯眯拍拍她的手:“你又没见过我,没认出来也是人之常情,我怪你做什么。”

    “你既和京华要好,便随她叫我一声姑姑吧,夫人夫人的叫着怪生分的。”

    妘缨一笑,从善如流:“姑姑。”

    “诶。”

    云老夫人原本正和几个新来打招呼的夫人寒暄,一转头就见王夫人与妘缨谈笑风生,她不由有些惊愕。

    王夫人虽然性格爽朗,却也不是个谁都能接近的好性儿,她若是不想搭理谁,那是半分面子也不会给的。

    没想到这死丫头不声不响的,竟然一来就笼络住了王夫人。

    她倒是小瞧了她。

    “新娘子到了!”

    正在众人聊天之时,忽听外头一阵喧哗,随即响起鞭炮锣鼓声。

    是新娘子进门了。

    众人忙起身,一起朝前头涌去。

    妘缨站在人后,仗着个子高,看到身穿大红吉服头盖红盖头的新娘由一个新郎打扮的年轻男子用红绸牵着走进来。

    天已经黑了,府中四处挂上了灯笼,将四处照得亮堂堂,红纱幔帐轻轻飘动,在烛火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对新人在祝福声中缓缓而行。

    撒豆谷,跨马鞍,坐虚帐,现场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所谓坐虚帐,新娘跨马鞍、过门槛进入男家后,需先进入中堂附近的一间屋子里,屋内会事先悬挂好帐幕,新娘入帐中静坐休息片刻,寓意“坐享福禄”。

    而后再去到正堂进行拜堂仪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随着一声高喊结束,新郎新娘被一众宾客们欢笑簇拥着前往新房。

    妘缨并未跟着前去,而是与云老夫人一起去到宴席处。

    宴席分内外,男宾在外厅,女眷则在内室。

    在勇毅侯夫人的招呼下,众人落座。

    妘缨与云苒几个姐妹坐在一处。

    食不言,寝不语,但今日是婚宴,图的就是个热闹,因此便不做那么多讲究。

    吃菜,喝酒,说笑,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你们瞧见新娘子身上那件嫁衣了吗?绣在上面的南珠,听说是贡品呢。”与妘缨坐在同一桌的一个姑娘忽然开口。

    “当然瞧见了,好漂亮。”

    “那么大那么闪,想不瞧见都难。”

    “听说是勇毅侯府送去的聘礼,整整一匣子,这极品南珠可难得,这一匣子南珠还是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先皇赐的,全送去沈家了。”

    “侯府对沈姑娘竟然这般重视?”

    “那当然,宋侯爷为了这门婚事,磨了沈修撰大半年,还亲自去川中求了沈老先生,前后费了好多功夫才求来的,怎么能不重视?”

    “唉,真羡慕沈家姐姐。”

    女子终归要嫁人,后半辈子都在夫家度过,哪个女子不想被婆家看重呢?

    “谁让人家有个好出身。”

    说到底,女子在婆家的地位,还是要看娘家得不得力。

    “说的也是。”

    众人赞同点头,又聊起新娘的嫁妆来。

    妘缨只安静听着,并未插话。

    正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一个丫鬟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快速走到勇毅侯夫人身边,掩嘴凑近侯夫人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只见勇毅侯夫人脸色一变,豁然起身。

    动静有些大,众人皆看过来。

    勇毅侯夫人扯出笑,歉意施礼道:“我有事先失陪一下,诸位尽兴。”

    随即匆匆跟着丫鬟离开了席间。

    “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众人难免猜测起来。

    能在今日这种场合令勇毅侯夫人当着众位宾客的面变了脸色的,定然不是小事。

    新郎现在正在外面敬酒,难道是新娘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在众人胡乱猜测里,一刻钟后,勇毅侯夫人才重新出现,脸上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夫人匆匆离席,是出了什么事?”有与宋家相熟的亲戚开口问道,语气担忧。

    勇毅侯夫人倒也没隐瞒,与其遮遮掩掩让人胡乱猜测,不如说清楚为好。

    “是新房那边出了点事,净房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条蛇来,新妇受了些惊吓。”她说道。

    蛇?

    众人大惊:“怎么会有蛇?”

    “这可是不得了,没伤到人吧?”

    “没事,不是毒蛇,就是吓到了。”勇毅侯夫人叹了口气,“净房后头有一小片花园,许是下人清理的时候没注意到,让这蛇钻了空子,爬进了屋。”

    夏秋之季,本就是蛇类频繁活动的季节,虽然府里下人会定期检查清理,但蛇大多昼伏夜出,白日躲在各种缝隙隐蔽处,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清理干净。

    不过京城里蛇向来少见,这次也没想到会有蛇出现,还出现在婚房。

    众人一听不是毒蛇,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劝慰起来。

    “哎呀,夫人莫忧,这可是吉兆呀。”

    “是啊是啊,这是新娘子有福气,刚进门,就引来保家仙了,府上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添丁了。”

    无毒的蛇,向来被民间称为“宅龙”,能镇宅护院,主家宅平安、五谷丰登。

    民间还有说法,成了婚的女子若是梦见蛇,往往预示着怀孕生子。

    这无毒之蛇出现在新婚夫妇的房间,可是大吉之兆。

    听着众人的话,勇毅侯夫人脸上浮现真切的笑意:“那就借诸位吉言了。”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众宾客相继告辞。

    妘缨也跟着起身,同云家众人一道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丫鬟跌跌撞撞飞奔而来,顾不得尊卑有别,惊慌失措拉住勇毅侯夫人的袖子,抖着声音道:“夫人,少……少夫人晕倒了……”

    勇毅侯夫人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可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

    原本要离开的众人不由停下了脚步。

    丫鬟脸色惨白,话都快说不清:“少夫人……少夫人好像被蛇咬到了……”

    “怎么会被咬了?她方才不是说没伤到吗?派人去请大夫没有?”勇毅侯夫人抬脚往后院走。

    似乎是找到了主心骨,丫鬟的情绪渐渐冷静了,道:“已经让人去请了。”

    “拿着侯爷的帖子去请太医来。”

    “今日来吃喜酒的就有太医院的太医,侯爷已经请了方太医去看了。”

    众人看着勇毅侯夫人焦急的背影,一时犹豫,走吧,好像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不走吧,又好像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咱们也去看看吧,万一能帮上什么忙。”一位夫人说道。

    “也好。”

    有人带头,众人便也没了顾忌,跟着一道往新房去。

    云家自然不会搞特殊,也跟在了人群后。

    到了勇毅侯世子的院子,便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了,还有丫鬟仆妇进进出出。

    院子里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轻响。

    在昏黄灯光照耀下,人影晃动,每个人神情晦暗,莫名有些阴森森的。

    勇毅侯站在最前头,看着屋门神情凝重。

    妘缨站在人群最后,捻着手里的铜钱,亦神情凝重。

    大凶。

    这沈家姑娘,今日怕是……

    她脑中念头还未成型,便见一群黑影从院子后头沿着墙根绕过来,手里皆提着灯笼,照不清人脸,但能看清他们手里拿着麻袋。

    “侯爷。”那人走到勇毅侯面前,随即将手里的麻袋打开给勇毅侯看了一眼:“这是小的们在净房角落里发现的。”

    他语气有些沉重。

    勇毅侯低头瞧了麻袋里一眼,变了脸色。

    众人还在好奇袋子里是什么,便听屋内有哭声响起。

    下一刻,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从屋里出来,朝勇毅侯摇摇头:“如此剧毒之物,老夫也无能为力。”

    勇毅侯脸白了,忍不住上前一步:“方太医……”

    方太医叹了口气再次摇摇头,看到一旁小厮攥着的麻袋,便上前问道:“抓到了?可是金钱白花蛇?”

    小厮点点头:“是。”

    众人一听金钱白花蛇,顿时都白了脸,眼中浮现惧意,当即后退几步,离那小厮远了些。

    金钱白花蛇,黑质而白章,天下剧毒之蛇,被它咬一口,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