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不见棺材不掉泪

    老管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大约一年后……柳姨娘突然染了重病,药石罔效,没几日就……就去了。那时候,王爷恰好奉旨进京述职,不在府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柳姨娘去后不过半个月,那个小女孩……也……也没了。”

    顾铮目光骤然锐利,紧盯着老管事:“怎么死的?怎么没的?具体情形如何?是否报官?府中可有记录?”

    老管事被他接连的追问逼得呼吸一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又朝四周看了看,仿佛怕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偷听,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校尉大人,这事儿……在府里是不能谈的禁忌,当年就被严令封口。可……可府里的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柳姨娘身体向来康健,入府后连风寒都很少得,怎么会突然就得了急症,几天人就没了?至于那小女孩……就更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和眼中深藏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铮缓缓点头,心中脉络已然清晰。

    事情的大致轮廓,与他之前的猜测吻合:这位出身高贵的王妃必然善妒,且背后势力不小,使得郡王姬成道虽然风流,却也不敢轻易纳妾,后院多年来唯有王妃一人。

    柳氏母女能被破例接回,足见郡王对其的喜爱,尤其是那女孩的存在,更是铁证。

    王妃表面上或许勉强维持了体面,默许了这对母女的存在,但心头积压的怒火与危机感,恐怕早已如炽热的岩浆。

    一旦郡王离府,失去了最大的庇护,这对无权无势、仅靠郡王一时宠爱存活的母女,便成了王妃砧板上的鱼肉。

    柳氏“急病而亡”,其女随后“夭折”,其中蹊跷,不言自明。

    最大的可能,便是王妃下手。

    而如今纠缠姬如月的邪祟,其怨气冲天的源头,极有可能便是这对冤死的母女,或者其中之一。

    她们生前最后的执念、恐惧、以及对“姐姐”或“玩伴”姬如月可能怀有的复杂情感,在横死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在这座深宅大院中沉淀、发酵,最终与某种诡异的力量结合,化为了如今这以布偶为表象、以噩梦为通道的恐怖存在。

    顾铮看向他,直接问道:“我能否见一见王妃?”

    老管事脸上顿时露出极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顾校尉,这……王妃她……心情一直不佳,自打府里不太平以来,更是深居简出,脾气也……而且,事关当年旧事,王妃她大概率是不会见您的,即便见了,恐怕也……”

    他言下之意很清楚,王妃绝不会承认任何事,甚至可能因为顾铮触及这个禁忌话题而勃然大怒。

    顾铮却神色不变,淡淡道:“总要试一试。王妃是府中主母,有些事,或许只有她最清楚。事关县主性命,也关乎王府安宁,我想王妃应当明白轻重。劳烦王管事通禀一声,就说靖魔司校尉顾铮,为查清邪祟根源、解救县主,有要事需当面请教王妃。”

    见顾铮态度坚决,老管事踌躇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校尉稍候,老朽这就去试试。但王妃若是不见,或言语间有何冲撞,还望校尉海涵。”

    “有劳。”顾铮颔首。

    老管事匆匆离去,不多时回来,对顾铮道:“顾校尉,王妃……答应见您了。请随我来。”

    顾铮跟着老管事,穿廊过院,来到了王府更为幽深的后院正房,王妃所居的“静心堂”。

    与姬如月“揽月轩”那挥之不去的阴冷感不同,这静心堂周遭,却隐隐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近乎紧绷的“洁净”气息。

    顾铮目光扫过,只见王妃住所的门窗、廊柱、甚至台阶角落,竟然都贴满了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各种驱邪避凶的符文。

    他略一打量,心中便有了评价:笔画仓促,灵力流转滞涩,显然绘制者道行不深,甚至可能只是照猫画虎,其中几张关键的镇宅安神符,连符文走向都有细微谬误,效力恐怕十不存一。

    踏入室内,更是如此。

    房间内燃着浓烈的檀香,几乎有些呛人。

    博古架上、多宝格里,除了寻常摆设,还赫然放置着好几样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器物,一面边缘镶铜的八卦镜、一串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念珠、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皆是辟邪法宝。

    王妃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椅上,穿着一身深紫色蹙金绣鸾鸟纹的常服,头戴珠翠,妆容精致,试图维持着宗室王妃的雍容气度。

    她的容貌与姬如月确有几分相似,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但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惊惶,以及一种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下的僵硬。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见到顾铮进来,王妃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眉头立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烦躁,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挑剔:“你就是靖魔司派来的校尉?这么年轻?”

    她似乎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维持,直接抱怨起来:“郡王府出了这等邪祟之事,危及县主,靖魔司就派了你这样一个嘴上没毛的后生来?你们魏都尉是怎么回事?是觉得我郡王府不够分量吗?”

    顾铮心中嗤笑,这位王妃怕是在这王府里作威作福惯了,又或者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竟有些拎不清状况。

    大乾宗室,身份尊贵不假,但权力却被严格限制,尤其是对靖魔司这等天子亲军、监察百官的机构,向来是忌惮多于亲近。

    她这般态度,倒像是把靖魔司当成了可以呼来喝去的寻常衙门。

    他面上却无甚表情,对王妃隐含羞辱的抱怨恍若未闻,只是略一拱手,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无波:“王妃,下官顾铮,奉命查办贵府邪祟之事。经初步探查,对于邪祟之根源,下官已有几分猜测。”

    王妃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打断道:“既有猜测,那便速速去将那害人的东西找出来处置掉!来寻本妃作甚?本妃久居内宅,能知道什么?”

    顾铮不理会她的推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妃可知,此类纠缠生人、以噩梦为食、怨念化形的邪祟,其最核心的源头,一般会在何处?”

    王妃被他问得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不耐烦取代:“本妃如何知道这些邪门歪道的事情!源头自然在那作祟的妖物身上,你去找便是!”

    顾铮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是尸体所在的地方。尤其是,那蕴藏着滔天怨气、不得安息、未曾妥善安置的尸骨所在。”

    “尸体”二字如同惊雷,在安静的室内炸响!

    王妃像是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原本刻意维持的雍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惊恐与慌乱。她伸手指着顾铮,指尖剧烈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甚至有些破音: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尸体?!哪里来的尸体?!本妃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滚!你给我滚出去!!靖魔司就是这么办事的吗?!滚啊!!!”

    她情绪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状若疯癫,与方才那个故作姿态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顾铮静静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王妃如此激烈的反应,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不仅知情,而且深知那“尸体”意味着什么,更恐惧着与之相关的一切。

    他不再多言,也无视了王妃的尖叫和赶人,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口因对方愚顽和残忍而生的浊气吐出。

    “不见棺材不掉泪。”

    顾铮摇摇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