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先把肚子填饱了,再回来接着干

    杨兵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从空间里取了三十斤大米、十斤白面,分装在两个麻袋里,搁在西厢房门后头。

    等杨有福从正房出来刷牙,杨兵冲他招了下手。

    “三叔,屋里有两袋粮食,您收好。”

    杨有福叼着牙刷愣了一拍,往西厢房探了个头。

    瞅见墙根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兵子!这……”

    “路上带的,吃不完。您留着慢慢用,别一次全拿出来显摆。”

    杨有福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太多了三个字。

    吃了碗棒子面糊糊,杨兵背上帆布挎包,站在院门口。

    三婶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糊。

    “这就走啊?多待两天呗。”

    态度转得倒快。

    “厂里催了。”杨兵搁下碗。

    杨有福送到村口,牛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兵子,路上小心。有空再回来。”

    杨兵翻上牛车,拍了拍挎包。

    “三叔,我交代您的事,牛棚那边,别让村里人欺负。”

    杨有福的嘴抿了一下。

    这话里头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记着了。”

    牛车晃出了村口,杨兵回头看了一眼,杨有福还站在歪脖子柳树下。

    县城,火车站。

    候车大厅比来的时候还冷清,杨兵掏出介绍信买了票。

    绿皮车咣当咣当地往四九城方向轧。

    杨兵枕着胳膊躺着,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脑子一松下来,困劲儿上头了。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杨兵从空间里取出自行车,骑上车往四合院方向蹬。

    进了院门,李秀梅正端着搪瓷盆往灶间走。

    “兵子!回来了?”

    “嗯。妈,我先躺会儿。”

    帆布挎包往门后头一丢,棉袄没脱,鞋一踢,人往炕上一倒。

    江娆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把被子扯过来给他盖上了。

    杨兵再睁眼的时候,天亮了。

    李秀梅蹲在灶台前看火,听见动静回头。

    “醒了?昨晚喊你吃饭,喊了三遍都不动弹。”

    “太累了。”

    杨兵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口凉水,拿毛巾擦了把脸。

    “妈,雯子怎么了?”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听见李秀梅跟江娆在外头说话。断断续续的,只听到雯子,医院,忙得脚不沾地几个词。

    李秀梅把棒子面糊糊盛进碗里,搁在桌上。

    “你走那段日子,医院那边出了事。好几个大夫被下放了,人手不够。你妹妹还没毕业呢,直接给弄过去上班了。”

    杨兵的筷子顿在碗边,“还没毕业就上岗?”

    “可不是嘛。前天你爸去医院看了一趟,说雯子瘦了一大圈,眼窝子都凹下去了。”

    杨兵没再问,吃完饭,换了身干净衣裳,直奔钢铁厂。

    杨兵花了一个多钟头把紧急的几份批了,不急的压在一边。

    吴松阳没来找他,老头大概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杨兵把剩下的事交代给小刘,出了厂门,骑车直奔区医院。

    医院门口冷冷清清,杨兵没挂号,绕到后头的住院部,门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

    “同志,找谁?”

    “杨雯。内科的。”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是家属?”

    “亲哥。”

    “她在三楼值班室。不过这会儿应该在病房,你自己上去找吧。”

    杨兵上了楼,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杨兵推开。

    没人。

    杨兵在值班室等了五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杨雯。

    一个中年护士从病房那头走过来,腋下夹着两块药板,杨兵拦住她。

    “同志,请问杨雯在哪儿?”

    “杨大夫?”护士扬了下下巴,“东头第三间,在给病人换药呢。你等着吧,她忙。”

    杨兵顺着走廊往东走。

    东头第三间,门没关严,从缝隙里看进去

    杨雯弓着腰站在病床旁,侧脸的轮廓比上回见面时瘦削了一截,颧骨凸出来,眼窝底下一片青灰。

    手里拿着镊子,正给床上的老人换伤口敷料。

    杨兵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等杨雯把纱布缠好、把镊子搁进搪瓷盘里的时候,才开了口。

    “杨雯。”

    杨雯的脊背一僵,她扭过头。

    瞧见杨兵的那一瞬,两截眉尾先是往上挑了一下,然后塌下来,嘴唇抿了一下委屈。

    “哥?你咋来了?”

    杨兵没进病房,等她从里头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

    杨兵打量着她,小丫头进大学那会儿,脸蛋圆嘟嘟的,笑起来能挤出两个酒窝,现在这模样,酒窝没了,连笑的力气都省着使。

    杨兵的嗓子眼发紧。

    “瘦了。”

    杨雯扯了扯白大褂的领口。

    “忙的。医院人手不够,内科就剩三个大夫,我一个还是没毕业的。白班夜班连轴转,有时候两天合不了一次眼。”

    “吃饭呢?”

    杨雯的嘴角撇了一下。

    “食堂的饭哥你别问了。棒子面糊糊兑水,咸菜疙瘩啃到后槽牙发酸。前天给了一回窝头,硬得磕牙,我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

    杨兵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一个护士冲这边跑过来,脚步急得差点滑倒。

    “杨大夫!急诊!外伤,失血过多,人已经推进来了!”

    杨雯冲杨兵丢了句哥你等我,转身就跑。

    杨兵站在走廊里,两手插在裤兜。

    等了一个多钟头。

    走廊里来来往往好几拨人推床的、抬担架的、拎着药箱跑的,每过一个人杨兵就往急诊那头看一眼。

    又等了半个钟头。

    门终于开了,杨雯从里头出来,白大褂前襟上沾了两块暗红的血渍,额角有层薄汗。

    杨兵迎上去。

    “怎么样?”

    “稳住了。”杨雯拿袖子蹭了把额头,“伤在大腿,血管断了半根,缝了四十多针。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

    她靠在墙上,两条腿微微打颤。

    杨兵把搪瓷缸子递给她,杨雯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请两天假,回家歇歇。”

    杨雯摇头。

    “不行。科里就三个人,我走了谁顶?”

    “你这么熬下去,没等病人出事你自己先倒了。”

    “哥,我不能搞特殊。别的大夫也一样,李主任比我年纪大二十岁,照样连轴转。我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请假?”

    杨兵没再劝。

    杨雯从小就犟,小时候摔破膝盖,咬着牙自己爬起来,愣不让人扶,这股子劲跟杨国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说你缺什么。”

    杨雯端着搪瓷缸子愣了一拍。

    “缺……”她低头看了看白大褂前襟上的血渍,又抬头。

    “哥,别笑话我。最近伙食实在太差了。每天就那点棒子面糊糊打底,到下午手都在抖,拿不稳针。”

    杨兵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等你放假的时候。”

    杨雯抬头看他。

    “我让妈给你做顿好的。白面饺子、红烧肉,想吃什么我去弄。先把肚子填饱了,再回来接着干。”

    杨雯的鼻翼抽了一下。

    “真的?红烧肉?”

    “骗你干嘛。”

    杨雯吸了下鼻子,使劲点了两下头,那两个消失了很久的酒窝,浅浅地、勉勉强强地,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