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张凯被带走了

    隔了两天随后胡同里传来几声吆喝,嗡嗡的,听不真切。

    消息是柱子带过来的。

    杨兵正蹲在院里给杨乾削陀螺,柱子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门喊了一声。

    “兵子!听说了没?”

    “什么事?”

    柱子闪进院里,两手揣在裤兜里,眼珠子往左右转了一圈。

    “张凯被带走了。”

    杨兵削陀螺的刀停了一拍。

    张凯,街道办主任。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两个戴红袖标的,直接进了街道办,把人从办公室带走的。前脚刚进去,后脚门就锁了。街道上好几个人亲眼看见的。”

    杨兵把刀收了,陀螺搁在台阶上。

    杨乾伸手去够,被他按住脑瓜顶推到一边。“一边玩去。”

    柱子蹲下来,跟杨兵并排。

    “你说这张凯,是不是终于栽了?”

    杨兵没吭声。

    张凯,这人他太了解了,当初在街道办小队的时候,张凯是顶头那个,查抄、搜检、开会批斗,件件冲在前头。

    手段狠,下手重,胡同里谁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张凯第一个踹门进去。

    抄出来的东西,上交多少,自个儿昧下多少,谁心里都有本账。

    只不过这年头,谁也不敢把这本账翻出来。

    “栽不栽的,跟咱没关系。”杨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

    柱子嘿了一声。“那倒是。不过你之前也算他手底下的人,别到时候……”

    “我早就不管事了。”

    柱子的嘴闭上了,想了想,又张开。

    “也是。你那个副队长挂了多长时间了,开会都不去。”

    杨兵没再搭话。柱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日子照旧过。

    第三天下午。

    杨兵刚从厂里骑车回来,自行车还没支稳,院门口站了两个人。

    两个男的。

    一个三十出头,个头不高,脸瘦,颧骨撑着,穿灰色中山装,左胳膊上箍着红袖标,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上下,方脸,同样的红袖标,腰板挺着,两手背在身后。

    杨兵把车支好了。

    红袖标找上门来了。

    年纪大那个先开口。

    “杨兵同志?”

    “我是。”

    “我们是调查组的。”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递过来。“有几个问题想跟你了解一下。关于张凯。”

    杨兵扫了一眼介绍信,公章是区里的。

    “进屋说。”

    两个人跟着进了堂屋,李秀梅从灶间探出头,瞅见两个戴红袖标的陌生人,手里的铲子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杨兵冲她摆了摆手。

    “妈,倒两杯水。”

    李秀梅应了一声,端了两杯水搁在桌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转身就回了灶间,门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堂屋里就剩三个人。

    年纪大的坐在八仙桌这头,公文包搁在桌面上,两手交叉,年轻那个坐对面,掏出个硬皮本子和一截铅笔,摊在膝头上。

    杨兵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了。

    “杨兵同志,你是街道办行动小队的副队长,对吧?”

    “挂着名。”杨兵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拇指蹭了一下木纹。“但是已经很久没管过事了。”

    年纪大的嗯了一声,没追问。

    “那你跟张凯接触多不多?”

    “不多。”

    “不多是多少?”

    杨兵的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开始分到小队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后来我就不怎么参与了。厂里的事忙,顾不上。跟张凯平时也没什么来往。”

    年轻那个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两行,铅笔尖刮在纸面上,沙沙的。

    年纪大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上。

    “杨兵同志,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食指点在那张纸上。

    “你参加过一次查抄行动。宋家。你还记得吗?”

    杨兵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了。

    宋家,当然记得。

    那是他跟着张凯出任务的其中一次,宋家那个院子翻了底朝天,柜子劈了,地砖撬了,连灶台后头的墙缝都拿铁钎子捅了一遍。

    “记得。”

    “搜出了什么东西?”

    杨兵的两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头松着。

    “一箱黄金。”

    年轻那个的铅笔停了,抬头看了杨兵一眼,又低下去接着写。

    “多少?”

    “具体数量我没数过。一个木箱子,里头码着金条。大概十多根。”

    年纪大的没动,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搓了一下。

    “十多根。”

    “嗯。当时张凯让人拿走了。”

    年纪大的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回没搁在桌上,捏在手里,看了两眼。

    “杨兵同志,有人反映查抄宋家的第二天,张凯单独找过你。”

    杨兵的脊背没动。

    有人反映。

    哪个人?是张凯身边的谁?还是当天碰巧看见的邻居?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两个人手里已经有了东西,今天来不是打听消息,是核实口供。

    “是。”杨兵点了下头。“第二天张凯确实找过我。”

    年轻那个的铅笔竖起来了。

    “什么事?”

    杨兵的手指在扶手沿上叩了一下。

    “他找我,是想用四根黄金收买我。”

    堂屋里静了一拍。

    年纪大的两手从桌面上松开了,年轻那个的铅笔尖戳在纸上,没落字。

    杨兵的嗓门没变。

    “张凯跟我说,宋家那箱黄金的事,让我烂在肚子里。不许往外说,不许往上报。给我四根金条,算是封口费。”

    年轻那个的铅笔终于动,写得飞快。

    年纪大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你答应了?”

    “没有。”

    杨兵的拇指在扶手上蹭了一下,蹭得很慢。

    “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当场就翻了脸。自那以后,我就不怎么管小队的事了。”

    年纪大的盯着杨兵的脸看了三四秒。

    他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搁在桌面上。

    “杨兵同志,你说的跟我们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

    他的食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张凯向上级移交宋家查抄物资的时候,只上报了四根黄金。”

    杨兵的手指头在扶手上停住了。

    十多根里头,只报了四根。

    “剩下的呢?”

    年纪大的把那张纸收回公文包里,拉链拉上。

    “剩下的,被他和参与行动的几个队员私分了。”

    杨兵靠在椅背上。

    张凯这人,胆子比他想的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