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我手里没钱了

    杨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

    杨兵没催,这老头心里的苦,不是三言两语能倒干净的。

    杨老的手搁在扶手上,两根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木纹。搓了几下,停了。

    “杨兵。”

    “嗯。”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开口。”

    杨老这人,打了半辈子仗,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能让他说出不该开口四个字,那就是真开不了口。

    “您说。”

    杨老的后背往前探了半寸,两手撑在膝头上,手指头交叉着。

    “每一个被下放的老伙计,家里都得打点。他们走的时候一纸命令下来,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到了那边,没有钱,冬天连件棉袄都穿不上。”

    他顿了一拍。

    “我这几个月,一个一个地托人送钱过去。老周、老陈、刘副政委,还有三个你不认识的。六个人。”

    杨老的两手从膝头上松开,往后靠了靠,嗓门又低了半截。

    “我手里没钱了。”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落在书房的空气里,却重得压人,杨老是什么人?五十多岁的老革命,大半辈子刀尖上过来的男人,让他开口说没钱了,比让他上战场还难受。

    杨兵轻声开口,“杨老,我手里有钱。”

    杨老的两手在扶手上顿了。

    “我给您送一万块过来。”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杨老的身子往前倾了半截,两条眉往上挑起,嘴唇翕动了一下。

    杨兵张嘴就是一万。

    “你……”

    杨老的喉结滚了一下。

    杨兵以为他嫌少。

    “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凑一凑……”

    “够了!”杨老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一万够了。绰绰有余。”

    他盯着杨兵的脸看了两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小子,到底哪来这么多钱?

    杨兵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要是往后实在不够用,我手里还有几根大黄鱼。”

    杨老的手从扶手上弹起来。

    整个人的脊背绷直了。

    “大黄鱼?”

    老头的两条法令纹陡然收紧。

    “哪来的?”

    张凯私藏宋家那箱金条的事,杨老怎么可能不知道,调查组查了小半年,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杨兵当初参与过那次搜查,如果这大黄鱼是从那批赃物里头流出来的……

    杨兵看着杨老那双锐利的眼。

    老头在试探。

    “之前在黑市换的。”杨兵的嗓门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跟张凯那档子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杨老盯着他看了四五秒。

    那股子凌厉的劲儿从眼底退了下去,两条肩膀缓缓松了。

    不是赃物。

    老头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不短。

    “大黄鱼藏好。”杨老的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这东西搁在家里是个炸弹,被人翻出来,说不清楚。”

    他往后靠了靠。

    “一万块够了,金条你收好,别动。”

    杨兵嗯了一声。

    沉了两秒,又开口。

    “杨老。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说。”

    “以后的钱,缺了跟我开口。”杨兵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别把自己的工资全搭进去。伯母还得过日子。”

    杨老的手在扶手上停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小子,心思比他这个老头还细。

    杨兵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还有一件事,那些您帮的人,知道是您帮的吗?”

    杨老的两条眉拢了一下。

    “我交代过了。谁都不许说。这当口,传出去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杨兵点了下头。

    “那就好。但是……”

    “等这一切过去以后,让他们知道。”

    杨老疑惑看过去。

    “让他们知道是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伸了手。欠了人情,就得还。到时候,钱也好,情也好,一笔一笔算清楚。”

    杨老怔了一拍。

    旋即,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那股子疲惫和窝火的劲儿,被这一下扯散了大半。

    “你小子。”老头在扶手上拍了一掌,“算盘打得比我响。”

    杨兵站起身,“那我明天把钱送来。”

    杨老嗯了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跟着出了书房。

    堂屋里,徐有福正襟危坐,杨夫人端着瓜子盘子坐在旁边,见两人出来,徐有福腾地站起来。

    “走了。”杨兵冲杨夫人点了下头,“伯母,麻烦您了。”

    杨夫人赶紧起身,“路上慢点。”

    院门在身后合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

    杨兵骑着车,后座绑着个硕大的帆布口袋。

    到了杨老家院门口。

    敲门。

    杨夫人开的门,看见杨兵,愣了一拍。

    “小杨?你昨晚不是刚来过吗?”

    杨兵把帆布口袋从后座上卸下来,沉甸甸的,两手提着,往院里走。

    “给您和杨老带了点东西。”

    杨夫人跟在后头进了堂屋。

    杨兵把帆布口袋搁在八仙桌上,袋口系着死结,他没解。

    “伯母,这里头有五斤猪肉、两只风鸡、十斤白面、五斤大米。”

    杨夫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哎哟!这也太多了!”她赶紧摆手,“你家里那么多孩子呢,留着自己吃。我们老两口吃不了这些……”

    杨兵把口袋往桌子里头推了推。

    “家里还有。您放心吃。”

    杨夫人的手在半空停着,往前伸了两下,又缩回来。

    “这哪行……你这孩子,每回来都大包小包的。老杨知道了又得说你。”

    “杨老不会说。”杨兵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把,“伯母,东西您收好。我先走了。”

    杨夫人张了下嘴,想留人。

    杨兵已经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远了,院门响了一下,自行车消失在巷口。

    堂屋里。

    杨夫人站在八仙桌前。

    两手搁在帆布袋的绳结上,搓了两下,把死结解开了。

    袋口敞开。

    最上头果然是肉,五花肉切得方正,油纸裹着,透出一股子鲜肉特有的腥甜味,两只风鸡码在旁边,爪子用麻绳扎着,白面和大米分装在两个布袋子里,扎得紧实。

    杨夫人把肉和鸡搬到一边。

    往下掏。

    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方方正正,用报纸裹了三四层,外头又套了一层灰布。

    杨夫人把那团东西捧出来,搁在桌面上,手指拨开灰布,撕开报纸。

    一摞钱。

    扎成捆的,每一捆用皮筋箍着。

    杨夫人的手停住了。

    十根手指头悬在那摞钱上方,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