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在找什么?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小陆,这事儿有点复杂。小顾临走前把报告拿走了。”
陆峥站在办公桌前,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从容:“领导,女同志的意愿也是需要尊重的。许同志大老远从京市过来,该说的也都说清楚了,一直拖着,对她不公平。”
许穗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眼底划过一丝感激和紧张交织的光,像是抓住了好不容易递过来的一根稻草。
连忙接话:“领导,我来西南就是为了离婚来的。我的假期都过了半个月了,不能再拖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额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随着她蹙眉的动作微微皱起,衬得那张本就消瘦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陆峥看了她一眼,跟着补了一句:“西南这边环境不好,早点了结了,人家也能早点回去。这样耗着,对人家确实不公平。”
大领导抬起眼,目光在陆峥脸上停了两秒。
那眼神不重,却带着一层不言自明的意思。
陆峥适时收住了话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再往下说。
许穗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心里一紧,顿时明白过来,陆峥帮她说这些话,在大领导面前并不合适,再说下去,只怕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连忙站起来:“领导,我可以等。只是希望您能重视这件事。”
大领导看着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额上还没消退的疤痕,还有那双熬得微微泛红的眼睛,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
“知道了。等小顾回来了,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许穗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领导。”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好几度。
方才在办公室里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散了,肩膀塌了下来,后背的衣衫被薄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椎上,凉丝丝的。
陆峥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完全合拢。
他收回视线,唇角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那双沉静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归于平静。
许穗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脚步有些发飘。
阳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刚走出办公楼,早早等在旁边的徐芸立刻凑上前来。
“怎么样了?大领导怎么说?”
许穗摇了摇头:“顾时宴把报告拿回去了。”
徐芸的眼睛登时瞪圆了,张口就骂:“他是不是有病?不是他说要离婚的吗?现在又不离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许穗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说:“这是在军区,别造成影响。”
徐芸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嘴巴瘪得像个受气包,脸上的不高兴却一点没减。
“可是他凭什么呀?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耗着你?”
“我不知道。”
她想了三年都没想明白的事,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侧过头来问:“徐芸,能借办公室的电话用一下吗?我想给京市回个电话。”
“能啊,跟我来。”徐芸二话不说,领着她折回办公室。
屋子不大,靠窗摆着两张对拼的办公桌,桌角堆着一摞文件,墙上挂着一面排班表。
徐芸指了指桌上的电话:“你先打,我去隔壁送份文件。”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许穗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什么重大任务。
“打完去食堂等我,不许一个人先走。”
许穗点头应下了。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穗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一行一行地往下找电话号码。
刚找到,正要伸手去拿听筒,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找什么?”
许穗吓得一个激灵,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差点绊到身后的椅子摔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侧,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将她往后仰的身子轻轻带了回来。
她回过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陆峥垂眸看着她,手臂虚虚拢着她的腰。
“我准备打电话呢,你,你怎么来了?”她紧张得语无伦次。
“吓到你了?”陆峥见她眼神慌乱得像只小兔子,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我从门口路过,看到你在翻东西,所以进来问问。”
“我没翻东西,就是这边的事没法尽快解决,所以我想再请个假,刚刚在翻电话本,没有看其他的。”
她说得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他不信,要把来龙去脉全部解释清楚。
陆峥悠悠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顿了顿,试探着问:“是不是不让打电话?”
“不是。”陆峥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朝她摊开,“笔记本给我看看。”
许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
陆峥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翻到扉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
许穗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端端正正地落了两个字:陆峥。
“这是?”许穗不理解。
“我的电话。以后你也可以联系我,只要你有需要,我就会在。”
她怔了怔,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发现他已经走到窗边去了。
心里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胀胀的。
随即又很快提醒自己,他只是在关照弟弟妹妹,是出于义务和情面罢了。
她缓下情绪,伸手拿起听筒,拨通了师傅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却是师娘疑惑的声音。
“师娘,我是许穗,我找师傅有点事,他在家吗?”
“是小许啊,你师傅还没回来呢,说是得下周才能回来。”师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不过你放心,你师傅走之前给你把工作安排好了,等你从西南回来,直接去军医院报到就行。”
听筒贴着耳朵,师娘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传过来,有点失真,却字字都落进了许穗心里。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有工作了,有独立的工作了。
等离了婚,就可以回京市去,穿上白大褂,拿起最想拿的手术刀。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等到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原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谢谢师娘。”她的声音里压着一点哭腔,嘴角却弯起来了。
那声音里的雀跃隔了半个房间都传到了窗边。
陆峥回过头来,逆着光,看见她握着听筒侧身站着的剪影。
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目光温柔而克制,像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在看一朵终于找到了自己土壤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