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老虎发威
厂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厂房里的光线昏暗了不少。侯志强站在赵东岳身后,像一尊门神;宋明磊靠在柱子上,姿态不变;刘铁柱站在角落里,巨大的身躯几乎融入了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鲍丙伟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猛地一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东岳。
“赵哥,我要是选第一条路,你能让我平平安安走出县城吗?”
赵东岳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我赵东岳说话算话。你选第一条,我送你出县城,过了县界的桥,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为难你。”
鲍丙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的寒暄那样恰到好处,而是带着一种苦涩的、认命般的意味。
“我不走。”他说。
赵东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鲍丙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看着赵东岳。他的表情变了,那种阴沉的、被人算计了的不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
“赵哥,我跟你说实话。”鲍丙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周德茂确实让我来县城打前站,我也确实给他递了三年消息。但今年年初开始,我已经不再给他递了。”
赵东岳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为什么?”鲍丙伟自问自答,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看明白了。周德茂这个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在他手下干了五年,帮他做了多少事,他倒台的时候第一个把我推出去挡枪。我带着三个人跑到县城,从头开始,他没问过我一句过得怎么样,只问我这边什么时候能站稳脚跟、什么时候能让他过来。他拿我当棋子,不是当兄弟。”
鲍丙伟直起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
“今年年初,我已经想好了,不给他干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件事,因为我在你手下做事这三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疑心重,但你对手下的人不薄。我要是直接跟你说‘赵哥,我以前是周德茂的人,现在我跟他断了,我想跟着你干’,你会信我吗?”
赵东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不会信。”鲍丙伟替他说了,“换我我也不信。所以我就这么拖着,一边应付着周德茂,一边在你手下好好干。我想着,时间长了,你总能看出来我是真心的。结果你这一住院,周德茂那边催得紧,让我趁这机会把事儿办了。我没办,但我手下那几个人急了——他们跟我来的,他们也怕,怕周德茂那边不好交代,也怕你在医院醒不过来。”
鲍丙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赵东岳喝过的那瓶矿泉水,也不管是谁的,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赵哥,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查到了我的底细,也不是因为你在这儿摆了这么多人等我来。”他把水瓶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我是因为你说的话——你说我留下,地盘缩回去一半,跟周德茂断了。你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没眨。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赵东岳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厂房里的气氛变了,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松动。
“所以呢?”赵东岳问。
鲍丙伟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豪迈:“所以我选第二条。地盘你爱缩多少缩多少,手底下的人你爱过不过,我跟周德茂断不断你看着办——从今天起,我鲍丙伟就是你赵东岳手下一个兵,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不放心,我这胳膊你拿走一条。我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侯志强都忍不住看了赵东岳一眼。宋明磊靠在柱子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刘铁柱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赵东岳盯着鲍丙伟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要你胳膊干什么?”赵东岳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鲍丙伟面前。他比鲍丙伟矮了小半个头,但他站在鲍丙伟面前的时候,鲍丙伟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赵东岳伸出手,握住了鲍丙伟的右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鲍丙伟的手指微微发白。
“丙伟,今天的话,我记住了。”赵东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了石头里,“你留下,我赵东岳不会亏待你。地盘我不缩你的,你管的那片还是你的。但你手底下的人,我得见一见,一个一个见。还有,周德茂那边,你自己断还是我帮你断,你说了算。”
鲍丙伟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他用力地回握了赵东岳的手,握了好几秒钟才松开。
“我自己断。”鲍丙伟说,声音有些发紧,“赵哥,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周德茂那边的事情处理干净。我手下那几个人,你要是信不过,我让他们走。”
“走不走,让他们自己选。”赵东岳说,“想留下的,我欢迎;想走的,我给路费。”
鲍丙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对着侯志强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宋明磊鞠了一躬,对着刘铁柱的方向也鞠了一躬。侯志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宋明磊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鲍丙伟直起身,朝厂房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赵东岳。
“赵哥,还有一个事。”
“说。”
“那个陈树清,跟你一起住院那个,他哥陈树明,跟赵哥你有关系吗?”
赵东岳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鲍丙伟犹豫了一下:“没事。就是……我听说你们俩是被同一个人救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方四?在县城开牛肉汤店的?”
赵东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个人,醒了之后人就走了。怎么了?”
鲍丙伟想了想,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的。行,赵哥,我先走了,三天后我给你信。”
他走出了厂房,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厂房里安静了片刻,侯志强先开了口:“赵哥,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赵东岳转过身看着他,“把他扣下来?打一顿?你觉得有用吗?”
侯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东岳拿起桌上那个档案袋,在手里拍了拍:“你们记住,今天的事不是为了逼鲍丙伟走,是为了让他选。他选了留下,而且是在知道我们已经查了他底细之后选的,这说明什么?”
没有人回答。
宋明磊从柱子上直起身,接了话:“说明他没有退路了。周德茂那边他回不去,他只能跟赵哥走到底。”
赵东岳看了宋明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但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档案袋递给侯志强,说:“东西收好,回去了。”
一行人走出厂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赵东岳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侯志强和刘铁柱跟在他身后,宋明磊走在最后面。
赵东岳走到车跟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宋明磊。
“明磊。”
“赵哥。”
“你今天表现不错。”
宋明磊看着赵东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我什么都没做。”
“对。”赵东岳说,“你什么都没做,这就是最好的表现。”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车灯照亮了厂区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