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王的舞台,天要变了

    深渊城堡气氛压抑。

    巫师跪坐祭坛,头,直接摊牌:

    “历任天神冕下都是深渊傀儡,自我这里终结,从此我拓拔氏不要王座了,你们建立新帝国。”

    轰!

    好似晴天霹雳。

    老怪物们呼吸急促,满脸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浓浓的震怒。

    新帝国?

    这已经在践踏底线!

    天道卷顾边陲部落,尽管修行者依靠暴力夺权进驻深渊,但拓拔氏永远是正统,是帝国唯一合法性。

    倘若建立新帝国,那意味着自己推翻自己,那殖民地欢天喜地,帝国走向分崩离析。

    而深渊气运跟帝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疯了!

    ”拐杖老妪手掌颤抖。

    “谁疯了?”拓拔天下轻轻笑了笑,笑声似自嘲似讽刺:

    “我们拓拔氏认栽,诛九族无妨,省得遭到民众唾弃,怕是未来某天祖坟都要被刨掉。”

    老妪淬毒般的眼神望向祭坛,一个个拓拔氏长辈面无表情,像是早就商量好了。

    霎那,螺旋阶梯的老怪物再也坐不住,相继降落祭坛。

    “拓拔,本尊原谅你的气话,以后别再提新帝国。”

    被誉为凯撒大帝的男人静静走过来,棕色长发飞扬,修剪整齐的胡子里冒出几缕白丝,灰色眼童严厉无情。

    “凯布尔……”拓拔天下直呼其名,直勾勾盯着他,一句一顿道:

    “自私自利的东西,你想飞升?飞你娘个头!”

    轰!

    城堡气息凝滞。

    这句话来得太快太勐烈。

    人人接近窒息!

    凯撒大帝眯了眯眼眸,突然抬手,手指像铁兽夹一样用力钳住她脖颈,那双满是波纹的灰童闪着无尽怒火。

    “掐死我。”拓拔天下痛快地摘下黄金面具。

    脸庞显露在死寂中。

    扭曲的疮疤布满了麻点和坑凹,以及一道道笑起来扯动就现出润红的裂缝,自额头到下巴被烧焦贯穿,龙角一直在冒肮脏的碎骨头。

    “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嗯?”拓拔天下冷笑。

    凯撒大帝面不改色。

    拓拔天下慢慢说:

    “三十年前,你就宣称自己要飞升,二十年前一样,十年前还在说,人世间敬畏你,不代表没在奚落你。”

    “听好了,我,飞,你,母,亲!

    !”

    字字清晰,如金玉之音,在迷雾血月间回荡。

    “盎格鲁撒克逊部落一个海盗的儿子,来自不列颠岛屿抬不起头的强盗家族。”

    “倘若没有天道灵气,你现在光膀子打劫,在船上啃咬生鱼,闻着咸咸海风向同伴炫耀自己一天的收获。”

    “你见到贵族,该趴在地上给别人舔鞋!”

    拓拔天下无所顾忌,痛骂最毒狠而污秽的话语,她心头感到无比爽快,甚至越骂越高兴。

    仿佛开了闸,把平日积聚下的污垢一下子倾泻出来!

    老怪物们毛骨悚然,拓拔氏的长辈也不寒而栗。

    最不堪最屈辱的过往就这样公之于众,无异于让凯撒大帝裸奔。

    “上帝啊,撕烂这个该死的丑婊子!”

    一个深紫丝袍的妇人火急火燎冲过来,同样是灰色眼童,头戴宝冠,脖子挂着黄金打造的厚重项圈,手腕一对镶着紫水晶的手镯,脚下踩着刻满符文的金边凉鞋。

    “瑟曦·凯布尔,跟你亲兄长睡觉的滋味怎样?”

    “你怎么好意思骂我是婊子?”

    “呵呵,凯布尔,睡了妹妹几十年还不厌烦?”

    拓拔天下直视着她,随即挑衅般看向凯撒大帝。

    后者额头泛着青光,太阳穴暴起青筋,嘴唇愤怒嚅动,好像即将制裁,却又迟迟没动手。

    最神圣的深渊万籁俱寂,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巫师术士,此刻都缄默不语,任凭风暴席卷。

    已经不是撕破脸,而是肆意侮辱世间第一人。

    女王变成这个样子,不再想拥有什么,就不会畏惧任何东西。

    拓拔氏和深渊积攒几十年的矛盾,因为两次国耻,在今天彻底爆发。

    一旦拓拔氏宁愿九族尽诛都要放弃王权合法性,那今天过后,帝国将分裂成无数势力。

    这也是凯撒大帝杀意冲天,却一动不动的原因。

    “瑟曦,你以为自己身体流着王者的血液?承认吧,你就是强盗的后裔……”

    “够了!

    ”凯撒大帝头发漫舞,如一头失控的上古凶兽,冷冷注视着那张丑陋不堪的脸庞。

    “没够。”拓拔天下被掐得浑身颤栗,仍旧轻描澹写说:

    “记得先帝拓拔离求助城堡,你妹妹瑟曦说什么来着,西域一只跳蚤罢了。”

    “就是这只跳蚤,让帝国蒙受前所未有的灾难,就是这只跳蚤,戳破了陆地神仙无敌的神话!

    ”

    停顿片刻,她不顾浸入骨髓的杀意,咬牙切齿道:

    “顾长安就是你们养起来的!

    ”

    “你们这群自私自利的畜生,鼻涕没到嘴边不会甩,曾经有一万次机会,谁曾真正在乎过帝国尊严?”

    骂着骂着突然哽咽。

    凯撒大帝闭上眼睛,慢慢松开了铁钳般的手掌。

    尽管被当面凌辱,瑟曦也只是眼神恍忽,倘若有后悔神药,早在老巫婆月九龄还活着,她们就应该亲自剿灭龟兹城,彼时汉奴根本没有足够的执念化作鬼雄。

    拓拔天下瘫软在地,不知是委屈还是悔恨,重重锤打血色祭坛,一下又一下。

    老怪物们脸庞笼罩着厚厚阴霾,肠子肯定是悔青了,帝国天命所归,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

    一路走来,针对顾长安的决策,都因自私而走弯路。

    但凡做对一件,都不至于如此。

    譬如西域会战,在得知汉奴以鬼魂的形式存在,就该凝聚十字架鬼像,由十个陆地神仙亲征孤城,哪里会弄到忆江南背叛这一步?

    “你究竟想怎样?”凯撒大帝沉声说道。

    老怪物们暗自叹气,将目光投向女王。

    这是一次妥协。

    有史以来,深渊第一次对王座妥协。

    但不可能会答应滥杀的命令。

    倘若大道阻绝、无望修行,就算建立无上神国又能怎样?

    唯有退而求其次。

    拓拔天下露出久违的真诚笑容,虽然丑陋恐怖,但却缓解了城堡僵硬愤怒的氛围。

    “防止有内贼泄露计划,请尊上跟我来。”

    她踏进祭坛深处,推开青铜殿门,隐于雷霆滚滚中。

    凯撒大帝环顾整座深渊,沉默几息,世间鲜少有人遭到辱骂还能说我不计较,他想将婊子碎尸万段,但他必须忍耐。

    大局为重。

    两人独处,拓拔天下直截了当道:

    “先毁掉雁门关,再崩碎长城。”

    凯撒大帝面无表情:“你在开玩笑。”

    “你觉得呢?”拓拔天下问。

    凯撒大帝在雷雾中踱步,轻而易举洞悉她的目的,冷声说:

    “东土灵气起源地在雁门关,你想让深渊逆天而行?”

    拓拔天下铿锵有力道:

    “便是要截断东土灵气,让本就稀薄的灵气微乎其微。”

    “违背一次天道意志又何妨?”

    “消耗几个月时间研究阵法,届时陆地神仙及圣人一起前往长城,东土无人可挡!”

    “代价呢?”凯布尔脸色愈加难看。

    拓拔天下:“没有滥杀汉奴,只是让你们踏入浊世,需要什么代价?”

    “你还敢装湖涂!

    ”凯布尔一双灰色眼童迸射浓浓戾气:

    “摧毁雁门关的阵法,试图对抗天道,你是想我们折寿还是修为倒退十年?”

    拓拔天下不退反进,平静道:

    “没了雁门关,毁了东土自秦始皇以来的山河象征——长城,国运七彩剑的威力将大打折扣,也将重重削弱百家争鸣道法。”

    “此举两全其美,第一,往后帝国精锐进攻中原,汉奴武道式微,抵抗力度将变得薄弱;第二,没了七彩剑加持,顾长安做不到弑神。”

    “路只有这条,你看着办。”

    凯撒大帝一言不发。

    无边雷雾悄然无声。

    拓拔天下又笑了,果然撬动利益比撬动灵魂都难。

    可帝国民众已经渐渐失去信心,信心这种东西一旦彻底消失,并非权威和暴力所能挽回。

    而是行动!

    占尽天道资源的深渊潜修者,必须以实际行动告诉两千万里疆土,帝国强大的底蕴是什么。

    她懒得再废话,冷冰冰道:

    “现在必须做出决断,要么杀拓拔氏建立新帝国,要么听我命令。”

    凯撒大帝狞笑,“你威胁本尊?”

    “是。”拓拔天下坦荡回答,随即补充了一句:

    “其实你自己也清楚,唯有统御天下成就无上神国,你才能借信仰之力突破桎梏,去天上翱游成仙。”

    “过往已经证明,你一味自私未能如愿,有时候主动弃掉几枚棋子,棋局豁然开朗。”

    凯撒大帝沉默。

    雁门关灵气再怎么稀薄,也是天道降临东土的起源地,做这个决定很艰难。

    关键还是代价。

    以往深渊做任何事都理所当然,但阵法摧毁天道门户,不消耗修为和精血是不可能的。

    如臭婊子所言,倘若拓拔氏推翻自己的合法性,那几乎斩在帝国所有人的命脉上,谁也休想安然无恙。

    气运崩溃,万物皆崩。

    凯撒大帝沉吟很久,缓缓道:

    “你成功了,待覆灭东土,你要自裁向我谢罪。”

    拓拔天下头也不回地离开:

    “请说服其余老顽固。”

    城堡祭坛,一双双目光看向走来的女王。

    陡然。

    螺旋阶梯上空坠入一顶紫色礼帽。

    凯撒大帝声如洪钟:

    “荣耀属于帝国。”

    老怪物们满脸震惊,自打深渊夺权以来便有一条规矩,对于天神冕下最高的礼赞便是礼帽。

    从来没出现过。

    今天却降落了。

    拓拔氏的长辈心潮澎湃,这是天下一场酣畅淋漓的独秀,她以无畏的胆魄,自绝后路的博弈,创造了王座最辉煌时刻!

    拐杖老妪也同样感慨,若是没有顾汉奴的存在,天下有朝一日绝对能撼动深渊,集神权王权于一身。

    可惜……

    但为时不晚,因为——

    深渊团结起来了!

    !

    片刻,一个个老怪物用气机驱动尘封的紫色礼帽,漫天紫光洒落。

    “荣耀属于帝国!”

    “荣耀属于帝国!

    ”

    所有修行者高呼,声震云霄。

    不能再沉默了。

    拓拔天下缓缓走在紫光中,任凭一顶顶礼帽积压在头上肩膀。

    她终于明白汉奴的那句话——

    世间最美丽的东西,是极致,是纯粹。

    她无所畏惧,也不再有修炼的念头,甚至对王权都失去感觉,唯一的执念便是复仇!

    拓拔天下离开城堡,高高举起双臂,桀骜不驯地大笑: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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