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受辱
元符三年的上元节远没有往年热闹了。诺大的东京城里虽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但放眼望去,见不到一个奔跑嬉闹的童子,瞧不见一个游街串巷的小贩。
朔风紧迫,夹杂着凄厉的哨子。人们都低着头,缩着脖颈,抄起来的手臂不时还要抬起来遮挡一下这如割的冷风。
黄昏时分,落日残红洒在大相国寺前那宽阔的御街上。
御街长二十里,阔约两百步,如此宽敞的御道,比起大唐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也是不遑多让。
不过此时的御街空空荡荡,两侧鳞次栉比的各色店铺也颇是寂寥。莫说今天是上元节了,就算是寻常日子里也不会是这样的萧条。
去岁入冬以来,官家就传出了“圣躬不豫”、“龙体欠安”的坏消息,直至今年也未见好转。
渐渐地,坊间就传出了些议论。“官家春秋鼎盛,如何会害这样难愈的大病?”、“听说有道人夜观天象,窥见天狼褫夺北辰。那必是有奸邪祸乱朝纲了。”
于是,兵马皇城司的人日日在城中巡逻,无论是汴河上的州桥、天街两侧的道路,还是城门、宫门,金明池还有各条大街,时常可见巡逻的皇城司:“荷露姑娘大驾光临,小底三生有幸能来伺候。”
“行了。”带着毡帽的女子冷冷地问:“我要见的人到了没有?”
“回荷露姑娘的话,人到了,就在楼上风月间候着。小底这就为姑娘引路。”小厮说着就轻轻闪过一旁,做出了个请人入内的手势。
女子没有应声,只是在侍女的搀扶下迈开双足,踏上了长风楼的地砖。
酒客们的目光被他们所吸引,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噔噔噔……”小厮引着这两个女子踏上楼梯,传来错落有致的踩踏声响。不一会儿,他们便消失在了酒客们的视野中。
小厮在一间雅间门口驻了足。他抬头一望,望见门口挂着的木牌,上书“风月”二字,便轻轻抬手敲了敲门,道:“宋公子,荷露姑娘到了。”
很快,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一个丰神俊秀、目光矍铄的俊朗男子现入眼帘。他浓眉深目、皮肤白皙,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那站在一旁的侍女瞧见了也不禁是面颊飞红,匆忙低下了头去。
只是男子望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也有些慌乱,愣了半晌才说:“莫家妹子,快进来。”
带着毡帽的女子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侍女说:“我有些话要与宋哥哥说,你且在门口守着。”
“是,大姑娘。”侍女也是微微屈膝,答应了一声。
小厮见势不妙,忙陪笑道:“两位稍待,小底这就去厨房预备吃食。”他把话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毡帽女子大踏步走进了屋来,边踱步边环顾四周,只见这间小屋子虽是不大,布置却也精巧。两扇悬窗分在东西两侧,可分别眺望金明池和城内闹市。窗前是一张圆桌,桌上架着烫酒用的小火炉,一壶酒还坐在上面,只是炭火将尽。
桌前的一侧是一扇红木屏风,屏风上绘着西楼望月和一阙苏子瞻的《破阵子》;另一侧放着几个柜子,上面摆放着一些珍贵的器玩,虽入不了赵明诚那样人的法眼,却也是珍贵极了的。
女子来到桌前坐下,轻轻取下自己的毡帽,一张俏丽白皙的脸显露了出来。
只见她两眼如含波碧湖,两眉似弯月银钩,高耸的鼻梁下是一副点着口脂的朱唇,唇肉饱满,似是娇艳欲滴的花朵。
不过此时,她双目含嗔带怨,冰冷的目光似利箭一般直射那正向自己走来的男子。
男子在她身前站定,长作一揖,道:“莫家妹子,哥哥我这厢有礼了。”
“哼!”女子双眉一聚,双眼一眯,冷冷地反问:“谁是你的妹子?”
男子一愣,便又改口,轻声唤道:“荷露。”
“荷露?难道你只记得我的表字,忘了我莫云潇的大名?”女子提高了音量,死死地盯着他。
男子摇头苦笑,道:“宁碰开封府,不碰莫云潇;宁吃三斗醋,不逢莫荷露。呵呵,哥哥我怎能不知东京城里的这句俏皮话?”
“啪!”地一声,莫云潇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桌上,震得酒壶、酒盅,连同那小火炉都是一跳。
“那你该知道我的手段!”她的语气越发凌厉,眯着眼睛说:“我念在与你宋明轩竹马青梅,也念在莫家与你们宋家有通家之好,才与你好生相待。你对我无意,想要违背自幼定下的婚约,我原是该体谅。可你为何要当众毁约,让我成了这东京城里的笑柄?”
她说完又是“啪”地一声,重重地、狠狠地拍了桌子一巴掌。
宋明轩呆了一呆,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荷露,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也是我对不起你们莫家。不过,我确有难以言说的隐衷。我若不当众如此,只怕日后更难交代。”
“隐衷?”莫云潇仰天一笑,道:“难道你不洁身自好,染了花柳?”
“不不不!”宋明轩急忙摇手,道:“我可从来没有……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不过,我的隐衷比起吃花酒却还要难以启齿。”
“哼!”莫云潇嘴角一瞥,道:“你有什么隐衷,不说我也知道。”
宋明轩闻言一惊,顷刻间汗湿后背。他急忙迈上步子去,盯着莫云潇的眼睛问:“荷露妹子,你说什么?”
面对宋明轩如炬的目光,莫云潇不闪不避,仍是高傲地扬着头,望着他的眼,说:“你为何执意退婚,又为何在此支支吾吾,哼!我心里头一片雪亮,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宋明轩双眉一挑,道:“不……不会的,这件事极为隐秘,你怎么可能知道?”
“你要我亲口说出来吗?”莫云潇身子微微前倾,傲然问道。
听了这话,宋明轩像是丢了魂儿,只能呆呆地望着她,似聋似痴,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