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泣城

    崇祯三年五月十四日,天色将晚、斜阳欲落,滦州府衙的大门缓缓打开,几个下人模样的人搬着梯子、举着灯笼从门内闪身而出,准备开始掌灯。

    不过,往上挂的,却并非寻常样式的红灯,而是白灯。

    这代表有了丧事。

    偌大的滦州城,几乎家家都有丧事。

    许多户门上插着魂幡,上面挂着的小铃铛在微风中轻轻作响,白日里抛洒过的纸钱,根本来不及收拾,在地上覆了一层又一层,被风一吹,在街道上哗啦啦“游过”。

    一别尘寰难再遇,黄昏最是深情时。

    将要人定的时刻,啜泣也像是被艳艳天光无限放大,此起彼伏的悲声,在燕赵大地上,说不出的苍凉凄怆。

    隐隐的哭声连府衙的高墙都抵挡不住,孙承宗负手站在衙壁前,仔细辨别着墙壁上的诗句。

    其子孙鉁,身穿一袭素衣,举着灯笼为父亲打亮。

    孙承宗辨别了半天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来,墙壁上的诗句,明显是遭到了人为破坏。

    这是前任知州杨燫的绝命诗。

    对于这个清瘦的知州,孙承宗有印象。他还记得,永平陷落时,杨燫不辞辛苦,不畏艰险,亲赴山海关向他乞援

    不过那时候孙承宗也刚到山海关不久,时值永平城破,建奴凶焰正炽,而满腹怨言的辽军才承安抚,十分不稳。

    无奈的孙承宗也只能叫杨燫回去,宽慰他说,且先忍耐,援军不日就会趋至滦州。

    不过谁都没想到的是,建奴的兵锋未至,滦州内部自己却先乱了,大量士绅乃至州官听闻了其他几城死守然后被攻破后的惨状,力主投降,甚至连杨燫心中的倚靠,赋闲在老家滦州的前辽东经略高第,都携带家眷仓惶逃走。

    外无援助之军,内无可用之兵的杨燫,自知守城无望,悲愤之下,题诗壁上,拔剑自刎。

    孙承宗甚至想起了另外一个与他同音的那个人,两个人都是一样的脾气秉性。

    可惜的是,当时火急火燎的韩林注意力都在杨燫的尸身以及那一万九千石粮食身上了,并没有注意此事。

    后面就是建奴入城,懂汉言的库尔缠进入到滦州府衙后,自然不会留下这种容易让汉人同仇敌忾的诗句,因此便下令毁去。

    作为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的孙承宗让自己的儿子孙鉁为杨燫治丧,一方面是因为杨燫的气节,另一方面,则是代表了朝廷的态度。

    听说崇祯皇帝已经下令问询高第的踪迹,要拿他下狱。

    看了一阵,孙承宗叹了一口气,此诗恐怕要湮没于时间长河当中,无法为万世后人传了。

    他转头看向孙鉁,问道:“城内如何了?”

    “回大人。”孙鉁躬身答道:“止生(茅元仪),伯顺(鹿善继)今日回来说,城中仍显一片混乱,若要百姓各理生计,恐怕还得一段时日。”

    此时的“大人”二字,还留着“父母”的古意,只不过已经渐渐被大官所取代,而豪门大族的子弟仍会称父母为大人。

    见孙承宗没有说话,孙鉁继续道:“止生携镇抚,今日在城内连斩各部作奸犯科者十二人,以震效尤,另外,组大帅已经遣了孙定辽、黄惟正二部修补城垣。”

    鞑子在城内肆虐数月,随后就是十万明军在城外围攻了好几天,滦州的城池损坏颇为严重。

    不管是谁,对于城内的百姓都是一场灾难,建奴在时四处搜刮,甚至当街肆意杀人。

    等明军入城,已经被强行剃发的百姓也未能幸免,因为杀良冒功的惨死者也不在少数。

    虽然后面孙承宗坐镇明令军法,张贴了安民告示,入城的明军不敢明目张胆的对百姓下手,但一些人也在暗地里,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纵掠行劫。

    短短入城两三日间,已经有上百的恶卒被斩,今日被斩的确实比前一日少了不少,但民计民生的恢复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

    孙承宗点了点头又问道:“与圣上的奏本呈递上去没有?”

    “回大人,驿马已经出发,估计后日傍晚就能送入宫中。”

    说完,孙鉁又笑了笑:“若那李知县知道大人,不等大计大考就保举他为滦州知州,还不知道怎样的感激涕零。”

    “将这么一处烂摊子交到他手中,他不在心里骂我,就是好的。”

    作为督师孙承宗不可能一直在滦州待着,而且滦州也要一个能吏来恢复民生,孙承宗第一个就想到了乐亭知县李凤翥。

    而且这其中有着多层的考量。

    一来,自从他到了乐亭以后,李凤翥一直都是兢兢业业的,身处官场多年,是临时抱佛脚装装样子,还是素来秉心奉公,孙承宗一眼就能看出来。

    最让孙承宗的满意的是,面对庞大的粮草、器械供应需求,李凤翥没有丝毫的怨言,放弃了县官的架子,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去见那些乡绅,只为了完成孙承宗交代的任务。

    二来,乐亭、滦州两地相近,风土人情也相差不了多少,滦州现在要的,不是激进派,也不是保守派,而是一个真正能把握好这其中的度,来恢复民生的人,李凤翥是最为合适的。

    三来,则是孙承宗观察下来的,李凤翥与韩林,极为要好,韩林所做走私之事,他已经向茅元仪探问过了,确实大部分都用在了军民发展上,因此他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承宗将李凤翥保举到滦州当知州,也是存了这份心思,只要李凤翥顶不住了,开口去求,孙承宗不相信韩林会驳了李凤翥的面子。

    就算再视金钱如粪土,自诩清流,但孙承宗也知道银子的好处,滦州想要恢复,不仅要朝廷免赋,还要有外部的支持。

    而韩林弄的那所谓的呔商商行,以及他那个汇通银号,正是一个好选择。

    正是因为这些考量,孙承宗才不惜动用了保举,在大计之前就为李凤翥讨官。

    要知道保举这个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以后李凤翥要是贪赃枉法,他这个保举人也是要吃挂落的。

    想到韩林,孙承宗又想起自己和祖大寿给他下的命令,对着孙鉁问道:“乐亭、石砫二营可有什么消息?”

    “正想和大人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