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娇气
江归砚的日子变得格外“娇气”。
他蜷在榻上,脸色白得像宣纸,连指尖都透着淡淡的青。端来的山药羹刚放在手边,他就下意识偏过头,喉间一阵发紧。
“小殿下,就尝一小口?”郑满川急得眼圈发红,这羹熬得比水还清,连盐都没放,可他还是皱着眉往后缩。
勉强舀了一勺送进嘴,刚咽下去没多久,胃里就像翻江倒海般搅起来。他猛地捂住嘴,翻身趴在榻边,刚吃进去的一点羹汤全吐了出来,连带着酸水一起,呛得他眼眶通红,不住地咳嗽。
“别吃了,快别吃了。”郑满川连忙递上帕子,手都在抖。
江归砚摇摇头,靠在榻背上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现在闻不得一点味,连窗外飘来的花香都觉得冲,只想安安静静躺着,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可又睡不安稳,刚眯一会儿就会被胃里的翻腾弄醒。
江锦墨进来时,就见他蔫蔫地靠在那里,眼神放空,嘴唇都没了血色。桌上的羹汤几乎没动,旁边的帕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又吐了?”江锦墨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背,凉得像冰。
江归砚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祖父,我不饿。”
“傻孩子,哪能不饿。”江锦墨叹了口气,让人把东西撤了,“朕让人去山上采点晨露,煮点最淡的竹沥水给你润润喉,好不好?”
江归砚没力气应声,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脑袋轻轻靠在祖父胳膊上,很快就又闭了眼,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江锦墨僵着身子不敢动,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胀。
最后还是祖母身边的张嬷嬷来了。张嬷嬷是看着江家几代人长大的,最懂这些磨人的小毛病,她没急着端吃食,先在屋里点了一小碟晒干的陈皮,淡淡的橘香飘开,江归砚蹙着的眉头果然松了些。
随后张嬷嬷煮了碗极稀的米油,只滴了一滴蜜,用小勺一点点喂给他。起初他还是反胃,张嬷嬷就停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等那阵恶心过去再喂。就这么慢慢磨着,小半碗米油竟也吃下去了。
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但总算能进点东西了。只是贪睡的毛病更重了,常常吃着吃着就靠在榻上睡着了,有时醒来看一眼窗外,眼神还有些发懵,过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张嬷嬷守在旁边,见他又沉沉睡去,便轻轻给他盖好薄毯,叹口气:“这孩子,是得慢慢养着了。”
江归砚却还在想,那夜的情形历历在目,发带缚住的手腕,崩溃的大哭,还有那人眼底烧着的暗火。难不成是那次他太狠了?弄出个孩子来?
太荒谬了!这也……
他没有吃什么生子丹,陆淮临更不可能不跟他商量就给他吃这种东西,那人虽霸道,却从不在这等事上擅作主张。
那为什么会怀孕?!
他怎么可能怀孕!
无垢之体虽然特殊,但也不能超越阴阳界限,让他怀孕啊!
可是身体的反应却做不了假,他竟然真的有了孩子。
江归砚叫来了太医院院正,想要个解释,院正耳尖微红,声音很低,“情事过激,气血翻涌,阴阳交汇,便有可能……”
江归砚猛地僵住。
情事过激。
气血翻涌。
把人撵了出去,江归砚想起那夜陆淮临的凶狠,想起自己甚至失了禁,想起……
“……骗子。”江归砚哑着嗓子骂,眼泪却涌了上来,“都怪你……”
江锦墨从屏风后转出来,快步走到榻边,抱住瑟瑟发抖的江归砚。
“祖父……”他哑着嗓子唤,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颤。
“我怎么生啊……”
得知自己有孩子了,江归砚最开始当然是开心的。
那感觉太过奇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悄然生根,与自己的生命紧紧相连。他下意识以掌心覆上小腹,那处还平坦着,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滞涩,让他奇异地想要微笑。
但下一刻,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他会不会被当成怪物?一个男子,身怀六甲,传出去会是怎样的流言?
可是,这个孩子,他要怎么生下来?
难不成要将他的肚子剖开,将孩子拿出来?
……
陆淮临没过来。
江归砚等了三日,等来的只有前线加急的军报,陆淮临脱不开身。他望着信笺上潦草的字迹,指尖无意识地覆上小腹,那处微微隆起,已经开始发硬。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安排好了后方,将政务托付给祖父,只带了两个亲卫,悄悄出了皇城。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他还是被颠得难受,无力地蜷在角落,连指尖都是软的。
身体的反应比妇人大一些。
已经吐了半个月了。吃什么吐什么,每日只能勉强吃下一点清粥,对气味也敏感得厉害。
江归砚以巾帕拭去唇角的水渍,摆了摆手。他望着窗外渐荒的景色,忽然觉得那“去找他”的决心,被这具不争气的身子,磨得又酸又涩。
已经开始显怀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腰腹,心里既甜蜜又苦恼。这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陆淮临的骨血。他想起那人从前抱着他说“想要个像你的孩子”时的模样。
陆淮临知道之后会高兴吗?
大概是会的。他对小孩子还是可以的。
江归砚将可以隔绝气味的帕子塞到胸口,进了城,直奔大营。
陆淮临他们正在议事,几位师兄都在,还有各界君主。
帐内气氛凝重,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标记着魔族的动向。见江归砚进来,众人自然地招呼他落座,有人递上热茶,有人让出位置。
叶迟雨坐在角落,见他掠过自己径直朝陆淮临走过去,心中有些苦涩。他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一些,阿弟还是不愿意跟他说话。
其实是江归砚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这样的意外会导致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掌心覆上小腹,他深吸一口气,以帕子掩住口鼻,隔绝了帐内淡淡的血腥气。
“阿临……”
陆淮临被他叫出去,带到帐门边的阴影里。江归砚有些忐忑,揪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指尖将那处锦缎攥出凌乱的褶皱。
“怎么了?”陆淮临低笑,将他面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不好意思说?这些日子想我了?”
江归砚拉过陆淮临的手,不由分说按在自己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一片温软。
陆淮临指尖一顿,低头看着那处微隆,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吃多了?摸着有点胀,是不是不舒服?”
江归砚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气又窘,真想张口咬他手背一口。这人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他别过脸,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是……是小鱼……你的小鱼……”
话说出口,自己先红了耳根。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第二遍,只能用眼神示意,指尖还在陆淮临手背上轻轻戳了戳,带着点急切的催促。
陆淮临愣了愣,视线在他泛红的耳尖和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之间转了两圈,眸色渐渐变深。那点微隆的触感在掌心变得清晰,结合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陆淮临的呼吸骤然停了半秒,指尖下意识收紧了些,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
“我、我有了……”江归砚脸颊滚烫,凑到陆淮临耳边,用气音轻轻说了一句。
陆淮临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盯着江归砚,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掌心下那片微隆的触感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惊又震,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狂喜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旁边的顾忘言瞧着这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江归砚脸红得快要滴血,陆淮临则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忍不住好奇地开口:“你们俩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陆淮临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顾忘言,声音带着点发飘的茫然,却异常清晰:“他怀孕了。”
“!!!”顾忘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刚要惊叹出声,就被江归砚猛地拽住了胳膊。
江归砚脸“腾”地红透了,又气又急,狠狠瞪了顾忘言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不许说出去!你这大嘴巴,要是敢让其他人知道,我饶不了你!”
顾忘言被他捏得胳膊生疼,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还不行吗?”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江归砚?怀孕了?陆淮临这小子……可以啊!
陆淮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见没旁人,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紧抓住江归砚的手,掌心都在冒汗,眼神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怕吓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问:“真、真的?”
江归砚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别扭地别过脸,轻轻“嗯”了一声,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