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莫回望(三)
“跳帮”本是一种源自帆船时代,当两艘战船靠得极近时由士兵直接登上敌舰进行白刃战的海战战术。
如今则成为了人类在近地空间中最大空间站的代号。考虑到其作为人类攻击月球中转站的功能,以及与月球之间确实堪称短兵相接的距离,这个称呼倒也算是贴切。
天梯舱比预计早到了几分钟,属于可以允许的误差。
直到天梯舱与空间站完成对接的确认信号灯亮起,将乘员限制在座椅上的安全锁才纷纷弹开。在安全带被手动解开、乘员失重浮起前,一阵轻微的震动已经沿着舱体传导过来。那是“跳帮”空间站的装卸系统在第一时间开始吞吐七百吨货物的动静。
武廉德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努力在失重中稳住身体。他想象着训练中没人介绍过的空间站卸货方式:是沿着舱壁行走的特殊工程车辆?是巨大的机械臂?还是在失重的特殊环境下更加省力的、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巧妙方法?
他没有时间去验证,已经有工作人员进到天梯舱里赶人,他们在墙壁上的扶手间快速移动的技能十分熟练,可骂骂咧咧地态度不是一般的差。武廉德不打算争取那一点无关紧要的人文关怀,因为他知道这些工作人员时间紧迫,必须在下一次使用这部天梯舱前以近乎拆解的方法至少检查一遍最低设备清单上的所有项目。
……
二十名乘员再次进行了身份核验,然后从工作人员那里领回自己被分开保管的私人物品。房杜薇只提溜着一个文件袋就回来了,抬头看着头顶指示方位的路牌。
“跳帮”空间站不同于过去空间站设计中常见的积木式和桁架式,它更像是一片从中心向外延伸的雪花套在一个圆环里,一间间舱室就分布在这些枝杈上。
“我得去结构工程部报到了,你第一次来真的没关系吗?”
房杜薇找到了目的地的位置,还不忘关心同行的武廉德,驾轻就熟的模样就好像她自己不是第一次来“跳帮”似的。
武廉德自然而然地习惯了这份自来熟,貌似区区五个多小时的同行已经让两人成了为朋友。他右手抓着扶手,左手从背包里取出接引牌挂上脖子——这代表着该名人员会有其所在部门专门派人前来接送。
“我在这等人就好……”
“哎呀,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房杜薇再次伸出手,“那就在这儿分道扬镳喽,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面。”
武廉德握上去,迟疑道:“虽然‘跳帮’很大,但应该不至于完全碰不上面吧?”
“可事实会比你想象地要更反常识呢。”房杜薇笑着指向头顶的路牌,旁边就有一份醒目标注了当前位置的‘跳帮’空间站剖面地图,“虽然看上去各个部分之间都有连接,但真正起到交通用途的是中间的‘米’字型交通舱和最外部的圆环。”
武廉德顺着看过去,不禁晃着头在空气中也划出个“米”字来。
“这不是挺四通八达的吗?”
“这才是问题所在!”房杜薇两手食指交叠比出一个错误的手势,耐心解释道,“除了特殊部门或设备外,其他的公共设施都能在每一条交通舱上找到一模一样的。再加上大家的工作都高度专业化,也就是说说,一名‘跳帮’的工作人员在几乎整个任务时长里都不会、也没有理由去别的分区。”
“这么夸张吗……”
武廉德从地图上看到,自己要去的太空医疗部在二号交通舱,与结构工程部所在的一号交通舱相邻,只从地图上看相对距离并不算远。
“就是这么夸张,总之先祝你我都好运吧,期待着能再次见面,武廉德同志。”
房杜薇收起玩笑的神情,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然后轻轻摆手,转身攀住扶手发力飘飞出去,汇入了前往一号交通舱的人流。
武廉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明明满是人流却又感觉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接引牌上的指示灯亮起,提醒着武廉德接他的人到了附近。他抬起头,顺着二号交通舱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笑意正朝这边走来。
武廉德顿时一脸受宠若惊。
他叫周远恒,还在地面研究所的时候这位老师兼长辈就经常帮助他,私下里也关系不错。后来周老师毛遂自荐成为了“天梯计划”的先期登站人员,两人从此便断了联系。
此刻,周远恒正沿着墙壁熟练地滑行过来,但脸上的颜色让武廉德心里一沉。
“老师,您脸色看起来很差。”武廉德主动迎上去,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周老师要是因为接待自己而导致劳累过度,武廉德恐怕会当场给自己几个耳光。
然而周远恒摆了摆手:“正常。太空里让人身体不适的原因太多了——减压病、脱水症、电解质紊乱、前庭系统失调、睡眠节律被打乱、舱内二氧化碳浓度偏高或偏低、某个角落的设备噪音频率正好和大脑产生共振……数不胜数,随便挑一个都能让人觉得自己得了绝症。可说白了,就是太空里的水土不服,过几天就好。”
武廉德知道劝阻没有用,只得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周老师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最专业的医生,却偏偏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不了解。
“你以后的任务分配、舱段权限、安全须知都在里面。”周远恒从身后的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块个人终端递给武廉德,继续说道,“太空医疗部在二号交通舱,我这还要去中控室办点事,你先跟着他走一遍,熟悉熟悉。”
空间站中需要常驻的医疗人员应对突发状况,于是太空医疗部应运而生。
好消息是空间站至今为止还从未发生过安全事故,都说医疗人员最清闲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时候,但总不能让这么多人什么事都不干就干等着病人出现——“跳帮”空间站上名额有限且珍贵,容不得无事可做的人。
于是太空医疗部的医生们偶尔还会被分配一些简单的检查和设备维护任务,确保人力被最大限度的利用。
带路的工程师大概是知道武廉德是第一次登上“跳帮”空间站,一路上反复叮嘱他,光是在地面通过模拟场景的练习还远远不够,每一个人还必须在实物上记住甚至每一颗螺丝的位置。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考验着武廉德临时消化知识的能力,用信息一点点缩小着武廉德脑中的空白。
时间过得飞快,庞大的空间站哪怕是走马观花、哪怕只是不到八分之一的内容也很难一次看完。
而与周老师脸色类似、看起来萎靡不振的同事武廉德一路上还见到了好几个。这让他不由感叹“跳帮”空间站上工作强度之高……
工程师把人带到一间宿舍门口,多人同住的环境考虑到人均面积也不比地面训练中心好到哪去。进入其中武廉德没看到室友的身影,应该还在外面工作,只有一张靠窗的床位空着,透过舷窗还能看到遥遥相隔的另一条交通舱。
和在地面时不同,空间站里靠窗的床位和在悬崖边睡觉同样惊悚。一睁眼就看到窗外深不见底的漆黑宇宙,再强大的心脏估摸着也会骤停那么几秒……
武廉德郑重地把背包放到床上,将个人终端别上腰带,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工程师说今天的参观到此为止,而剩下的明天也不会继续,也没人打算为新同事办一场欢迎会。
“跳帮”空间站需要他最晚明天就能进入工作状态。
……
当武廉德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外围圆环最开始出发的地方时,他感觉走廊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既不冷静,也不专业的事情正在发生,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用口音浓厚到同声传译设备也翻译不出的语言急促地说着什么。
前方人群在聚集,武廉德没有什么事非得凑热闹的好奇心,但医生的本能又让他下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动作,抓着扶手大步漂上前,挤过围观的人群,从十几个肩膀间的缝隙里望过去……
走廊的半空中,一个人正静静漂浮着。
武廉德心脏狂跳不止,几乎立刻认出了那身制服,也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周远恒,“跳帮”空间站,太空医疗部部长。
容不得武廉德细想为什么前不久还好端端的周老师突然变成这副样子,下一秒闯入视线中的事物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那是大小不一的暗红色小球,正从周老师微张的嘴里一点点飘出,又在失重状态下飞得极慢,挡住走廊顶部灯光后投下一片片圆形的阴影。
表面张力将这些血液聚成球形,又在撞上硬物时碎裂成更小的细珠,仿佛绽放中的死亡之花。